“小師傅,我想收留她們。”
“嗯…嗯?”小和尚有些錯愕,“她們?”
“嗯,團子說……”
小和尚打斷道:“那些小乞丐?”
“看來小師傅你知道,團子是個好孩子啊,她吃完了飯,似乎覺察我沒有惡意,所以問我能不能把這些殘羹冷炙拿去給她的夥伴們吃。”
小和尚疑惑的問道:“賈大人一直都如此心善嗎?”
“這世上苦難人很多,救是救不完的,但是眼跟前看到了,幫一把而已,又有什麽所謂。畢竟她們也可能都是齊國覆滅之災……呃,都是一些苦難人。”
賈梁道這邊正感慨,卻忽然噎住了,他猛然想起,所謂齊國覆滅之災,不單單是牧青白,也是眼前這個和尚的手筆。
賈梁道有些緊張的看向了小和尚,小和尚面色無虞,目光平靜的看向門外。
賈梁道松了口氣,又問道:“怎麽了?難道隻是收留幾個孤兒,也有問題嗎?”
小和尚笑道:“賈大人是真的不願意再涉足朝堂了嗎?”
賈梁道點了點頭:“是啊,自齊國一行後,我才驚覺我老了。”
“這是搪塞推诿之辭吧。”
賈梁道苦笑道:“果然是瞞不過小師傅啊,不愧是能與牧大人同行的高絕,說實話,與牧大人同去齊國,讓我感覺很疲憊。”
“疲憊?”小和尚不理解。
賈梁道将他的神色看在眼裏,心裏隻能無奈感慨一句真是怪物。
小和尚不會覺得疲憊,是因爲他樂在其中。
能在一個巨大的陰謀漩渦之中樂在其中的,隻能是與牧青白一樣的怪物。
“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在齊國之行面前,都顯得如此兒戲,牧大人說要覆滅齊國,是真的會覆滅它呀!”
“我回來後,身心俱疲是一回事。經曆過大起大落,生來死去,不知怎麽的就看淡了功名利祿,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和尚抿了抿唇,“看來牧公子對你還是太苛刻了呀。”
“唉,在其位嘛,那時候我是禮部侍郎。呵呵,大概我資質就是如此,即便在朝堂上可以遊刃有餘,但也永遠沒辦法成爲諸如牧大人與您這樣的人物。”
小和尚歎了口氣道:“若是你還在朝堂,收留一些戰争遺孤并沒有什麽,都是常規操作,可是你已經退下來了,你還收留戰争遺孤,在朝堂的人會怎麽想?陛下會怎麽想?”
賈梁道臉色一變,他沒想那麽多,隻是收留幾個孤兒,還能牽扯到朝堂這麽高層次?
他們不過就是幾個孤兒,街面上的幾個乞丐而已。
“你想豢養一群隻忠于你的死士嗎?”
“我當然沒有這個意思!”賈梁道急忙否認道。
“可是你想豢養死士做什麽?”
賈梁道噎住了,他明白小和尚不是在對他說話,小和尚隻是将朝堂上甚至于皇帝的心裏話說出來了。
“你想做什麽大事?”
賈梁道苦笑道:“他們隻是幾個街面上的可憐的孩子,連飯都吃不飽,即便是哪天餓死了凍死了,也不會有人瞟他們一眼。”
小和尚點了點頭,“是啊,他們隻是幾個微不足道的孩子而已,但是孩子手裏握着的刀,與成年人握着的刀,一樣能殺人。”
賈梁道悲涼的自嘲:“這樣的孩子就因爲能夠吃上一口飽飯,卻要被朝堂注意嗎?這世道,對他們可真是刻薄!”
小和尚淡然道:“是啊,對他們可真是刻薄,你在朝堂混迹了一輩子,你知道我說的話不假。”
賈梁道疑惑的問道:“我現在不在朝堂,還要被他們猜忌,我在朝堂,難道就不會被猜忌了嗎?”
小和尚微微一笑:“你在朝堂的話,有力量保護她們,你在鄉野的話,就不配握刀。除非……”
“除非?”
“除非你是牧青白。”
賈梁道苦笑着搖搖頭:“那我怎麽可能是嘛!而且牧大人不需要刀。”
“也是,牧公子的刀都是别人的刀,但别人的刀不一定是牧公子的刀!亦或者……”
“或者?”
小和尚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或者你是我。”
“小師傅别再挖苦我了啊。”
小和尚拍了拍賈梁道的肩膀:
“算了吧,賈大人,我知道現在的你最大的心願就是過安甯日子,沒必要爲了幾個小乞丐,就算冷死在這個冬天,也微不足道的存在,違背自己的心願。”
賈梁道沒有說話,眼裏有些掙紮的看着不遠處的那幢小房子。
小和尚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進了屋。
賈梁道在風裏站了一會兒,幽幽的歎了口氣:“罷了。”
“看來,我不用勸牧公子走了。”
賈梁道哭笑不得:“不愧是能與牧大人齊肩的人,小師傅,你讓我去接團子回來的時候,你計劃着勸我回京繼續爲官了吧?”
小和尚聳了聳肩:“其實我也拿捏不準,畢竟我不習慣用較高的道德标準先入爲主去評判一個人。”
賈梁道苦笑不已。
“但沒想到賈大人您的道德水準竟然超出我和牧公子這麽多。”
“小師傅過獎了。”
“誤會了,我沒有誇獎賈大人的意思,道德水準過高對于我與牧公子這樣的人來說,不算是好事,甚至,對于賈大人您來說也不算好事。”
賈梁道感慨道:“人是該有道德的。”
小和尚笑了笑,忽然又品出點不對:“诶?你在罵我和牧公子不是人啊?”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賈梁道慌忙擦了擦冷汗。
賈梁道要回京再祈求陛下任用的決定,讓賈家上下不由錯愕。
這個決定太突然了。
即便是一直勸說他回京複職的長子賈俊譽也有些糾結不定。
自行決定回京與陛下下旨前來招攬他回京複職,是兩碼事。
前者是賈梁道回京求職,說出去相當不好聽,而且結果很可能不盡人意。
後者是朝廷希望賈梁道回京任職,職務、府邸、官階之類的一應都準備齊全,過程相較來說會更加順利。
而賈梁道在之前拒絕了一次女帝陛下的挽留後不久,突然改變主意,再折返回京,這不免會讓人說閑話,在女帝陛下面前怕是也求不來什麽好的官職。
賈梁道再怎麽說也是一家之主,他做的決定,沒有人能夠反駁,即便大家覺得這個決定過于草率,也隻能是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