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娆心髒仿佛被一張大網網住,密密麻麻,困得她喘不上氣來。
這局隻怕許久之前,就盯上她了。
“表姑母?”
見孟娆不說話,林清硯猶豫的探出身。
眼底的情緒被壓下,孟娆壓下翻騰的心緒。
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林清硯冒險前來報信,這份情她領,而且,林家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藥商,财力雄厚,人脈通達。
尋蹤引這事兒,光靠自己難以徹底解決,若能借助林家的渠道資源,或許能找到辦法。
一味隐瞞沒有意義,若想獲得幫助,總得透露部分實情。
“不瞞你說,”孟娆的聲音壓低了些,聽起來有些凝重,“你帶來的消息,很可能與我和念兒近日遭遇的麻煩有關,有人在念兒身上留下了尋蹤引,我們被人盯上了。”
她沒說太多,隻把近來的遭遇吐露一二。
林清硯聞言,臉色驟變,唰地一下站起身來,方才的拘謹被驚怒取代。
“什麽?他們竟敢對你們用那種陰損東西!”他顯然知道尋蹤引的厲害,聲音都繃緊了,“那東西陰毒得很,一旦沾上,很難徹底清除,子母相連,如跗骨之蛆。”
這東西的害處,習過醫術的都知道。
林清硯自然也清楚。
“我暫時用特制的藥浴暫時洗去了念兒身上的引子氣味,隻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孟娆簡單解釋。
林清硯急急地在廳中踱了兩步,眉頭擰成一個結,又轉回身看向孟娆。
“表姑母,這京城不能再待了,江南雖遠,但林家在那邊經營多年,根基還算穩固,總能護得你們周全,你們必須盡快離開,尋蹤引的香味雖可暫時用藥力掩蓋,但蠱引未除,下蠱之人三日内必生感應,到時再想走就難了!”
回江南,這個選項,一直以來都是孟娆計劃中的最終退路。
那裏天高皇帝遠,有母親家族的庇護,或許能求得一線生機。
可是……現在真的還能走掉嗎?孟娆重重合上眼,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手指捏緊,她難得生出了幾分無措。
接二連三的事情,早已超出了她應對的範圍。
沉出口氣,孟娆強迫自己腦袋清明些。
這群混蛋玩意兒既然已經動用了尋蹤引這種手段,後頭必然布下了天羅地網等着她。
通往城門的各處要道,水路碼頭,隻怕早已在他的監控之下。
帶着一個被種下引子的念兒,就像黑夜裏的明燈,根本無所遁形。
恐怕還沒走出京城地界,就會被截住,到時候,撕破臉皮,那就是砧闆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而且,顧衍青和安王勾結,勢力盤根錯節,就算僥幸逃到江南,外祖家真能頂住壓力護住他們嗎?會不會反而給林家帶來滅頂之災?
孟娆的心沉甸甸的,各種顧慮像沉重的鎖鏈,一條條捆上來,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原本以爲假死脫身是條險路,但好歹有一線希望,現在倒好,連這條險路也被尋蹤引給硬生生堵上了。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與此同時,東宮寝殿。
室内彌漫着濃重未散的藥味,苦澀的氣息如同實質,纏繞在每一寸空氣裏,揮之不去。
顧鶴白披着一件玄色外袍,靠坐在床頭,背後墊着厚厚的軟枕。
他的臉色依舊透着病後的蒼白,仿佛上好的冷玉蒙上了一層薄灰,唯有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線條,還撐着那份不容摧折的冷硬骨相,隻是眉宇間殘留着些許倦怠。
一名宮女垂首屏息,小心将一碗剛煎好的漆黑湯藥,奉到他面前。
顧鶴白剛伸出手,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殿外便傳來叩門聲。
“進。”他聲音還帶着病後的些許低啞。
門被無聲推開又合上,暗影悄無聲息地閃入室内,單膝跪地,垂首禀報。
“殿下,今日清晨,有一年輕男子到訪孟顧問所居小院,與孟顧問在内院交談約一炷香時間,經查,此人名爲林清硯,與孟顧問有些舊誼,幼時曾與孟顧問一同學過醫術,算是遠房表親。”
顧鶴白端着藥碗的手頓在了半空,他記得,孟娆的母親就是江南人。
那個林清硯,聽起來像是她母親娘家那邊的人,小時候還一起待過,是……青梅竹馬?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像細小的蟲子,鑽進了他的心口。
他幾乎能想象出,林清硯用帶着江南軟糯口音的語氣,關切地稱呼她,或許還會談起一些他從未參與過的江南往事。
藥碗中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習慣了的苦澀氣味不知不覺間似乎已被放大了數倍,直沖鼻腔,讓他喉頭一陣發緊。
原本能面不改色一飲而盡的湯藥,此刻看着竟覺得難以入口,甚至生出幾分莫名的厭惡。
“說了什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冷硬了幾分。
“内院有孟顧問的心腹看守,屬下等距離較遠,未能聽清具體交談内容。”暗影據實以報,頭垂得更低,“但觀其二人神色,那林清硯似乎頗爲急切憂慮,孟顧問聽後神情亦十分凝重。”
顧鶴白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碗壁,那熱度透過瓷器灼着他的皮膚。
她如今處境艱難,那個姓林的此刻出現,是叙舊,還是是知道了她的麻煩,特意從江南趕來提供幫助的。
江南林家,富甲一方,在藥材行當和南方地界,确實有些能力和人脈……
她會怎麽做,會像五年前離開他一樣,跟着這個所謂的故人,再次消失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混合着藥味的苦澀,灼得他五髒六腑都難受。
淡漠的眉眼瞥過褐色的藥湯。
顧鶴白蓦然把湯碗擱下,臉色沉的吓人。
苦死了,難喝的東西。
宮女吓得渾身一顫,大氣不敢出,殿内落針可聞。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試圖壓下那莫名翻湧的情緒。
孟娆早就做出了選擇,和他劃清了界限,她與誰交往,他何必在意。
可越是壓抑,說服自己,那些想象的畫面就越清晰。
江南水鄉,青梅竹馬,遠道而來的故人……每一個詞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顧鶴白再睜開眼時,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已沉澱下去,凝結成一片寒潭,深不見底。
“盯着。”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一舉一動,都給孤盯緊了。”
他倒要看看,那個江南來的故人,究竟能給她帶來什麽幫助!
暗影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重新合攏。
顧鶴白維持着靠坐的姿勢,一動不動,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沒有焦點。
方才強壓下去的煩躁,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牽扯着未愈的傷處,泛起一陣悶痛。
他下意識擡手,用指節用力按了按額角,試圖将那不适感驅散。
一直垂手侍立在側的秦安,眼角餘光敏銳地瞥見了他的動作。
眼見主子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秦安小心斟酌着詞句勸慰:“殿下,太醫再三叮囑,您如今最忌動怒憂思,需得靜心養着。”
顧鶴白按着額角的手頓住,片刻後,緩緩移開。
他側頭看着秦安,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弧度。
“孤何時動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