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流火墜落和叛軍四起,讓整座京城都掀起了巨大動亂,如今城中百姓還浸在恐慌之中。
偌大的公主府也沒能避免,好幾處的飛檐燃起了赤紅的火舌,姜姝婉的院子倒是一點流火都沒有占到。
夜露侵入窗棂,姜姝婉的屋裏隻點燃一盞燭火。
她立在燭光側畔,半邊身子浸在暖融融的光暈裏,另半邊卻隐沒在暗色中。
即便有了猜測,但真切得知裴寂昨晚竟真的帶兵反了的消息之後,姜姝婉還是吃了一驚。
皇宮禁軍布防何等嚴密,宮牆高聳如鐵壁,裴寂居然憑借着在延帝身邊蟄伏的幾年,在皇宮中生生的撕開一道裂縫。
先是流火墜宮引發恐慌,接着分别是城門和宮門的起義軍吸引禁軍的兵力,緊接着内外接應。
這般周密的謀劃,連她都忍不住暗歎。
還有……
昨夜那些起義軍振聾發聩的口号,她也聽見了。
“昏君構陷良臣罪,今朝流火焚宮阙。昏君,當誅!”
其中當屬這一句,有如一塊石子墜入了平靜的湖面,卻在京城裏掀起了千層巨浪。
如今整座京城都已經傳開了。
理智上,姜姝婉更認爲這是霍驚瀾師出有名的手段。
縱觀曆史,那一次謀反的人不是打着這樣的旗号。
可偏偏她此刻卻有些莫名的在意,心頭像是泛起一圈波瀾,揮之不去。
忽然,一道人影從她的窗台翻進。
姜姝婉擡眸,迫不及待的問道:“如何了?”
“昨夜聽從主子的吩咐,暗中幫着裴大人逃出了宮。追兵追至郊外,但最後沒有抓到人。眼下城中各處戒備森嚴,到處都在搜查叛軍的下落。城中一時人心惶惶。”
姜姝婉點點頭。
她隻要裴寂還活着,就能借助他來制衡公主,讓公主看見自己的價值。
這才是她昨夜的目的所在。
隻是……
“宮裏可有消息?”
姜姝婉認爲,即便裴寂謀劃得再周全,也敵不過皇宮的兵力支援。
可問題出現了,昨夜叛軍這般大的事情,陛下今早竟未上朝,但是卻連下了好幾道肅清的聖旨。
暗衛搖了搖頭,将聲音壓得更低。
他道:“皇宮如今把消息封得嚴嚴實實,昨夜金銮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無人得知。隻傳陛下受了叛軍的驚吓,需要靜養幾日。”
姜姝婉心頭一沉,覺得這個“驚吓”有些蹊跷,暗道着自己不會真攪和出一個“意外”了吧?
她擡眼,語氣驟然淩厲:“再探!務必查清皇宮裏的動靜,還有陛下的消息!”
另一邊,延帝的寝殿裏靜得隻剩藥爐裏炭火噼啪的輕響。
鎏金帳幔低垂,隔絕了外頭所有喧嚣。
幾名太醫斂聲屏氣的守在一側,爲首的老太醫剛替延帝換完藥,眉頭卻始終擰着。
陛下的傷着實厲害,生生穿透了肩膀。
雖不在緻命的要害,可陛下年事已高,這些年爲求子嗣,各種湯藥就沒斷過,早把身子根基熬得虧虛。
昨夜到至今都還在高燒不退。
可出現這樣大的事情,阖宮上下知道的就隻有眼前伺候的人。
昨夜,延帝左肩被霍驚瀾一槍刺穿時,竟是強撐着劇痛,下了數道旨意。
封宮,鎖消息,肅清所有叛軍餘孽!
每一道都帶着帝王不容置喙的狠厲決絕。
然而,如今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卻纏綿在病榻,陷入了無邊夢魇中。
十二年前構陷霍家通敵叛國的畫面,像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裏翻湧。
霍驚瀾的那一槍,刺穿的哪裏是皮肉,分明是延帝這些年爲加大皇權所粉飾的太平,是他午夜夢回不敢觸碰的罪孽。
那些被冤殺的霍家人,此刻都化作索命的厲鬼,在他的夢魇中盤旋。
霍氏一脈血債,終要償還!
“放肆…放肆!朕乃是天子,天子何錯之有!”
“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
“是你們,你們霍家兵權過重,朕、朕是不得不以的……”
榻上的延帝喉間溢出一聲聲渾濁的呻吟,卻帶着一股色厲内荏的狠戾。
他額角沁着冷汗,手指死死摳着錦被。
忽然,他似是被什麽扼住了喉嚨,含糊的嘶吼道:“誰!誰敢反朕!不、不……别來找朕……”
殿内守候的太監和宮女聽得那是心驚肉跳。
一個個垂着頭,緊緊的盯着地上的磚縫,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榻上瞟。
這些話,若是傳出去半句,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誰又敢細聽?
殿内一片靜默……
同樣京中混亂的消息,也傳到了還在趕回京城的安陽公主手中。
安陽看着手中的密信,心中又驚又歎。
她曾經猜測過裴寂的野心,卻不曾想會這般大,如今竟發展到了起兵謀反的地步了!
她父皇養在身邊多年的一把“刀”,爲他做過多少私底下的隐秘的事兒,有朝一日竟調轉了刀尖,背叛得這般厲害。
信上“陛下受驚靜養”的消息,讓安陽幾乎下意識的覺察出了端倪。
她太清楚她的父皇了,事關天子威嚴和皇權,又豈是一場“叛軍的驚吓”能讓他倒下。
這其中定有問題!
她父皇該不會出事了吧?
安陽莫名聯想到當初秋獵時,裴寂隐藏的身手,心中有些不安。
但這不安之後又生出了一絲難言的期待。
安陽眼眸微眯,指尖撚着那封剛收到的密信,火折子的光映亮她眼底的冷光。
須臾,信紙便化作一縷青煙,随風散在馬車的角落裏,半點痕迹都沒留下。
她依舊端坐在豪華寬敞的馬車中,車外北疆蠻人的談話聲夾雜着馬蹄聲傳來,時不時還能聽見她“夫君”那粗犷洪亮的嗓音,令她心底生出厭惡。
安陽忽然擡手,掀開了身側的車簾,目光隻看向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北蠻鐵騎。
如今皇城正亂,若是……
她眸底飛快的劃過一絲狠絕,當即垂下了簾子。
裴寂啊裴寂,沒想到最後竟是你給本宮送來了最好的機會……
安陽緊攥着手心,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這皇位,她不會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