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涓涓流出鮮紅的血液,霍驚瀾說到做到,親自将那顆帝王的的頭顱摘下,穩穩的挑在長槍尖上。
延帝最後的容顔,至死都帶着未散的驚惶。
霍驚瀾的衣擺上不可避免的沾了血色,連帶着面龐上也濺到了一抹仇人的鮮血,卻襯得容貌驚心動魄。
他擡手,指腹慢條斯理的拭去,唇角還勾着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弧度,似乎在享受着此刻複仇的快意。
那舉手投足間的矜貴與骨子裏透出來的絕狠交織,令人心生畏懼。
安陽看着這一幕,看着她父皇倒在血泊中的身軀,看着那顆頭顱被霍驚瀾高高的挑在長槍之上,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
她捂住了唇,卻還是有細碎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
她想要逃,可腳下堪堪一動,霍驚瀾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冰冷的、無情的、狠戾的!
安陽公主雙腿一軟,重重的跌坐在冰冷刺骨的金磚上,再無半分皇家公主的體面。
下一個,就要輪到她了嗎……
她想要開口爲自己求情時,殿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安陽下意識看去,卻沒想到來人竟是姜姝婉。
她身披釉藍的淡色披風,銀白的頭發盡數挽成發髻,身姿清雅,步履從容。
姜姝婉一跨入殿門,目光就被殿中那道挺拔的身影所吸引。
霍驚瀾持槍而立,金銮殿的龍涎香混着濃重的血腥氣,似乎隻萦繞在他周身。
啧,有些駭人……
尤其是在看見他槍尖上挑着一顆帝王的頭顱時,即便是姜姝婉也不由得臉色一變,眉頭狠狠一蹙。
也就在這一刻,她才真正警醒。
霍驚瀾的骨子裏藏着的是狠戾與決絕。
安陽看着姜姝婉走近,眸中燃起求生的光,竟當姜姝婉是來救自己的。
“主君。”
可姜姝婉卻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徑直的朝霍驚瀾走去。
那一聲“主君”,立場更是不言而喻。
“姜姝婉,你……”
安陽不可置信的一頓,随即反應過來,怒吼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背叛本宮!”
姜姝婉腳步停下,這才分了一個眼神給地上的安陽。
那目光極淡,卻又極冷,帶着毫不掩飾的疏離與厭惡,像是在看喪家之犬一般
“背叛?”她眉頭微微一挑,輕輕的笑了笑,“比起公主通敵叛國,我這又算得了什麽?我後悔的,是當初錯信了你,助纣爲虐,禍害蒼生。如今不過是迷途知返罷了。何況……”
姜姝婉眸光更冷了。
“公主何曾信過我一分?”
若安陽肯聽信她一點,肯接受她的勸谏,也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不,安陽品性涼薄惡毒,終究還會有釀成大禍的一日。
姜姝婉看着安陽此刻的啞口無言,在心中糾正道。
她轉看向霍驚瀾,目光又落在那長槍上的頭顱時,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她知道,霍驚瀾心中的恨,那是刻入骨髓的血海深仇。
可他今日斬殺延帝,還将頭顱懸挂在長槍上,若今後傳出去,難免落人口實,更對他登基後的名聲大爲不利。
姜姝婉垂眸,向霍驚瀾恭敬的躬身行禮。
“主君,安陽的命,請您留着。”
霍驚瀾側眸看她,等待着姜姝婉的下文。
姜姝婉道:“蠻軍入京,百姓流離失所。安陽是舊帝的女兒,亦是這次叛國的真兇。留着她的命,将她與舊帝曾經的罪行昭告天下,讓百姓親眼看看他們本該阖家團圓的新年,是因誰而生出這般禍事。如此,方能正民心,順天意,世人才會皆知主君非謀逆奪權,而是爲天下蒼生撥亂反正。”
殿内一陣寂靜。
霍驚瀾眸色未變,卻是将長槍上的頭顱如同垃圾一般從槍尖甩落。
那頭顱重重砸在金磚地面上,骨碌的滾了幾圈,最終竟是停在安陽腳邊。
安陽當即吸了一口冷氣,險些暈厥過去。
裴七當即上前,接過霍驚瀾手中的長槍。
霍驚瀾擡步,衣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血迹,一步步的踏上那象征着帝王權柄的明黃禦座。
左耳上的紫金長墜随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沒有着急坐下,隻是負手而立。
狹長的鳳眸掃過階下的衆人,目光淡漠而威嚴,又帶着俯瞰衆生的睥睨。
“準!”
良久,他薄唇輕啓,隻一個字,卻帶着千鈞之力。
話音落下,殿内殿外的衆人,除了癱在地上的安陽,皆是俯首叩拜。
“陛下聖明!”
……
陰霾了許久的京城,終于迎來了新的天光。
而驅散烏雲的不是冬日的暖陽,是金戈鐵馬的铮铮戰意。
在殘垣斷壁間,這片被蠻軍洗劫後的瘡痍之上,一面嶄新的大旗迎着朔風冉冉升起。
那旗面上,赫然寫着遒勁如鐵的“霍”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沉寂了整整十二載的霍家,憑着最後的一脈骨血,在這滿目殘垣中,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亂世的混沌,重新出現在了天地之間。
朱雀門外,響起震天的号角。
百萬兵馬如潮水般彙聚,玄甲曜日,戈矛如林。
百姓們扶老攜幼,望着那面霍氏大旗熱淚盈眶。
“太好了,是新帝!新帝來了!”
哭喊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震徹了半座京城。
霍驚瀾一身玄色龍紋戰袍,立于高台之上。
他面容冷峻,聲音透過風,傳遍四野。
“蠻夷犯境,公主叛國,蒼生遭劫,河山蒙塵!今日,朕親率大軍出征,内清叛黨爪牙,外滅邊境蠻軍!蕩平四海,還天下蒼生朗朗乾坤!”
話音落下,長街上的百姓當即齊齊叩首,高呼道:
“霍氏當興!蒼生有幸!陛下千秋,所向披靡!”
京城的冬天很快就要過去了,待冰雪消融,萬物複蘇,街巷會重歸熱鬧,天下也會再次安甯。
隻是無人知曉,那高踞于戰馬之上,受萬衆仰望的新帝,最後深深瞥回京城的那一眼中,心頭是一片空蕩蕩的荒蕪。
霍驚瀾望着遠處的天際,感受着左耳上懸挂的長墜,心頭漫過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他想,也許他的春天,再也不會來了。
十二載的恨意随着延帝的血散了,可心底那點柔軟的念想,卻全凝在了那“卿卿”二字上,沉得像塊化不開的冰,卻又叫他茫然得抓不住一點痕迹。
他的心,好空……
霍驚瀾握緊着缰繩,心底無聲的念道:待天下太平,卿卿,你是否就會回到我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