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京
臘月十八,風雪鎖金陵。
謝桑甯隔着轎簾望過去,鎮國将軍府門前的石獅子上積了薄雪,倒像兩隻病殃殃的白貓。
她将懷中手爐捂緊了三分,青蔥似的指節在袖口若隐若現。
“堂堂将軍府,竟是窮成這樣,連個掃雪的仆人都沒有。”婢女如夏撇了撇嘴,眼中的嫌棄都快要溢出來。
主子一向嬌氣的緊,也不知道爲什麽要回這個地方。
上月,謝桑甯收到鎮國将軍府二房的來信,說老太君想念她的緊,讓其速速回金陵,日後便不必在西寒那苦寒之地呆着了。信中字字句句滿是傲氣與施舍,看得謝桑甯發笑。
老太君會想她?那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無非是因爲她那在邊境駐守了十年的将軍爹,終于要回京了,二房怕不好交代,所以如今急着讓她回京。
六歲時,謝桑甯這個正兒八經的嫡小姐,因爲二房女兒謝無憂嫉妒她嫡小姐的身份,被二房送去西寒自生自滅。
很不幸,在去往西寒的路上被活生生凍死,但又得了造化,穿越到22世紀。
在22世紀的時候她瘋狂的學習慶國沒有的知識,盼望着有一天能回去。
上天不負有心人,終于,她因爲開車躲避亂橫沖馬路的老人,方向盤一打——把自己打回了慶國。
回到了六歲剛被二房送到西寒的時候。這是她日日夜夜期盼的,在這裏,她有放不下的父兄和仇人。
西寒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像是隻有春和冬,因爲地勢的原因,種不上太多莊稼。
尋常老百姓在那都很難活下去,更别說六歲的小孩。
但如今的謝桑甯不一樣啊,她在22世紀活了幾十年,腦子裏有挂。
現在謝桑甯願意回去,自然是爲了奪回自己的東西,之前不回去,那是因爲…沒有攢夠資本便回去,豈不是提升遊戲難度,降低遊戲的爽度?
二房享受了這麽久,久到都快忘記這将軍府究竟是誰的了…
正回憶得出神,轎簾被鈎子粗暴的挑起,二房夫人王氏捧着木盤,盤中粗瓷碗盛着渾濁的胡椒湯,劣質的胡椒味直沖鼻端。“慢着。”謝桑甯以袖掩鼻,“這湯用的可是陳年蜀椒?”
王氏嘴角抽了抽:“這麽久沒回,喝了這個能除晦氣,畢竟當年送你走也是因爲晦…”
“去換盞金萱玉露。“她垂眸輕咳,“我聞不得蜀椒味,且如此低劣廉價,上不得台面,倒是和如今這将軍府一般…“
好好的一個下馬威,被謝桑甯一句話,變成了二房夫人王氏給她敬茶,王氏一愣後瞬間臉憋得通紅。
“荒唐!能把你從那窮酸地接回來享福,你便樂着吧!還嫌棄這嫌棄那的…”二老爺謝承宗疾步走來,話音剛落便看見眼前這奢靡的轎子。
整座轎架取沉香木雕刻,轎頂四角各懸琉璃鈴,鈴芯裹着香丸,每一樣都是将軍府負擔不起的樣子。
謝桑甯掩嘴輕笑,輕輕伸出左手,如冬連忙扶住,待她站定後,如冬叉腰道:“怎麽,将軍府正兒八經的主子小姐回來,就這幾個人迎接?小姐不過幾年沒回來,将軍府這規矩都被狗吃了嗎?!這狗也消化得太快了些吧?”
謝桑甯将手浸在如秋端着的盥洗盆裏,笑道:“得了,畢竟是二房,也就這樣了。假的成不了真,山雞也變不了鳳凰。”
此話一出,謝承宗和王氏在圍觀路人戲谑的目光下氣得臉色鐵青。
謝桑甯淨手後,由如春扶着,如夏爲她披上雪白的狐裘,遞上新燒的手爐,如冬拍拍手,仆人們便成後面的轎廂陸陸續續搬出五百多台大箱子。
這一幕可驚呆了衆人,這連公主出嫁,都拿不出這麽多台的嫁妝,更别說這是自個兒的家私。
怪不得呢,這一路比正常時間多了兩倍不止!這是從窮酸地接回來的人?
那這金陵的達官貴人怕不都是乞丐窩裏鑽出來的。
也不怪他們大驚小怪,光是這外面裝東西的箱子,個個都鑲嵌着不小的綠瑪瑙,每個箱子至少四人才能擡起。
什麽低調,在謝桑甯這裏根本不存在。
高調唯一的缺點就是安全系數飙低,但這對于她來說不算什麽問題。
她回來可不是爲了低眉順眼的。
這金陵,從将軍府到皇宮,個個都是仇人呢…
寒風裹雪,卷起幾片梧桐葉,打着璇兒落在将軍府大門前。
謝桑甯的目光落在那幾片葉子上,眉間一蹙。無需任何言語,如冬便從侍從的馬車裏拿出一把掃帚,掃帚柄部是上好的紫檀木,上面纏繞着金絲。
這是小姐獨獨賞給她的!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如冬便将将軍府門前的雪和落葉掃盡,快得讓二房根本來不及反應。
如夏嗤笑一聲道:“将軍府已經被你們二房折騰得這麽寒酸了嗎?門前雪都掃不幹淨,是請不起門房還是沒有規矩?”
王氏臉上的假笑僵住,她盯着那閃光的掃帚和幹淨的地闆,隻覺得一股熱血“嗡”地直沖頭頂。
那是掃帚嗎?
那分明是抽在二房臉上的金鞭子!純羞辱人!
她掌管将軍府中饋多年,謝桑甯用一把纏着金絲的掃帚,告訴衆人她治家無方!就像在說:瞧,你們這些鸠占鵲巢的,倒是連門前雪都掃不好!
圍觀的百姓也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緊接着便是低聲的議論和難以抑制的哄笑聲!
二房兩口子再也忍受不住,拂袖逃也似的進了将軍府,不想再在人前露面。
——
待那五百台箱子全部送進了大院後,王氏連忙讓門房将大門鎖上,隔絕開外面的視線。
她這才又拾起假笑,捏着手帕走上前道:“桑甯,二嬸這就帶你去院子,不過…”
她眼神撇過這些箱子,透出一絲貪婪。
“這些箱子你院子裏怕是沒有地方放,公中的庫房倒是能勉強放下,這便先給你搬進庫房吧,也安全些。”
說着便擡手,想指揮府裏的仆人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