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兒子那成分，你心裏沒點數嗎？要不是我可憐你，他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我好心給你指條路，你反倒訛上我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們這出身，能出什麽有出息的兵？還想保家衛國？别上了戰場當逃兵，給我們部隊丢人現眼就不錯了！”
張老頭一輩子老實巴交，何曾受過這等指着鼻子的羞辱？
他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着，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一個年輕些的女同事見狀，吓得臉都白了，連忙上來拉宋慧的胳膊。
“宋主任，宋主任，您少說兩句吧……影響不好，影響不好啊……”
“滾開！”
宋慧正在氣頭上，哪裏聽得進勸，她一把甩開同事，力道之大，讓那個女同事踉跄着撞到了門框上。
“輪得到你來教我做事？！”
她指着張老頭的鼻子，繼續罵道：“我告訴你，錢我可以退給你！但你兒子的兵，這輩子都别想當了！我會親自跟部隊打招呼，像你們這種刁民，就該一輩子爛在地裏！”
“你……你……”
張老頭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宋慧，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血絲，嘴巴張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覺得胸口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眼前一黑，整個身子就像一袋破麻袋，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噗通！”
“哎呀！張大爺！”
“出人命了！婦聯幹部逼死人了！”
人群瞬間大亂，幾個反應快的男人立刻沖了上去，七手八腳地擡起昏死過去的張老頭，瘋了似的往外跑。
“快！送去衛生院！”
“都讓開！讓開！”
人群亂作一團。
不少圍觀群衆把宋慧團團圍住。
“你這個毒婦！這麽看不起貧農，看來在這個崗位上撈了不少，把你的心都貪黑了。”
“要是這大爺有個三長兩短，你就等着被傳喚吧！”
唾罵聲此起彼伏。
宋慧被圍在中央，臉色煞白，卻依舊梗着脖子，像一隻鬥敗了卻不肯認輸的公雞。
混亂的人群外圍，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穿着藍色卡其布中山裝的年輕男人，悄無聲息地放下了手裏的照相機。
他飛快地卷好膠卷，揣進兜裏，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抑制的興奮。
證據确鑿，人證物證俱在！
他甚至連文章的标題都想好了——《一顆老鼠屎，如何壞了一鍋湯？——記某軍區婦聯幹部的惡劣行徑》。
宋慧像一尊被雷劈過的木雕，耳邊是嗡嗡的唾罵和指責，眼前是無數張憤怒扭曲的臉。
剛從團部開完會，聽說婦聯這邊出了大事，心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的郭宇遠遠見她這副表情，忍不住搖頭歎息，快步走了過去。
“都讓開！讓開！”
可他剛擠進核心圈，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老婆狼狽的模樣，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那個戴着黑框眼鏡，穿着藍色卡其布中山裝的男人，正是軍報赫赫有名的“鐵筆杆子”趙記者！
郭宇的心，瞬間“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之見趙記者飛快地将一個東西揣進兜裏，腳步不停地朝着軍區大門的方向走去。
那個東西……是膠卷！
一瞬間，郭宇的腦子裏電光火石！
他比誰都清楚，今天這事一旦被捅到報紙上，别說宋慧，就連他這個當丈夫的，政治前途也算徹底走到頭了！
老婆可以回去再哄，前途要是沒了，那就什麽都沒了！
郭宇顧不上宋慧的處境，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獵豹，轉身朝着記者的背影瘋了一般地追了上去！
與此同時，蘇煥家的客廳裏，氣氛卻是一片歡欣鼓舞。
王秀蓮幾乎是撞開門沖進來的，一張臉因爲興奮而漲得通紅，聲音都帶着幾分顫抖。
“煥煥！成了！全成了！”
她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喘勻了氣，眉飛色舞地說道：“您是沒看見那個場面！宋慧那個婆娘，當着幾十号人的面，把張大爺罵得狗血淋頭，什麽‘泥腿子’、‘刁民’，話說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最精彩的是，張大爺被她當場氣得暈死過去！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王秀蓮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八度：“人證物證俱在！我親眼看見，軍報的趙記者，把宋慧那副吃人的嘴臉，‘咔嚓’‘咔嚓’，全拍下來了！”
她湊到蘇煥跟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是壓抑不住的狂喜：“您就等着瞧好吧！這事兒隻要明天一見報，郭宇一家就等着吃花生米吧！貪腐受賄，欺壓貧農，逼人緻危，哪一條都夠他們喝一壺的！”
“宋慧肯定要被撸下來審查，郭宇身爲她的丈夫，‘監管不力’的帽子是絕對跑不掉的！隻要紀檢委的人一介入，他們家那些爛事，一查一個準！不死也得給我脫層皮！”
蘇煥嘴上不說，心裏卻默默地計算着。
沒錯，一切都如計劃中一樣，甚至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宋慧的愚蠢和傲慢，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郭宇，也必将被這根稻草拖下水。
她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希望她想要的好消息能如約而至。
然而，本以爲會迎來的雷霆之擊，卻遲遲沒有落下。
一個小時過去了，軍區大院裏風平浪靜。
兩個小時過去了，隔壁宋慧家連個大點的動靜都沒有。
蘇煥心中的那份笃定，随着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一點點變成了疑惑。
難不成，事情脫離了掌控？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王秀蓮走了進來，隻是臉上的神情，與早上那副大獲全勝的模樣判若兩人。
“王嬸，怎麽了？”
蘇煥的心往下一沉，開門見山地問道，“出什麽事了？”
王秀蓮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她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那宋慧的事情……被壓下去了！”
“什麽？！”
“我托人去軍報打聽了！”
王秀蓮的拳頭狠狠砸在自己腿上，眼睛都氣紅了，“不知道是哪個天殺的，持刀搶劫趙記者，生生把人捅死了。而那卷能要了郭宇全家命的膠卷，也不翼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