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陽城,江淮軍大營。
中軍大帳之内,一股肅殺之氣還未散盡。
輔公祏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甲胄還帶着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三天前,他剛剛發動了一場幹淨利落的兵變,将名義上的主公杜伏威徹底架空,成爲了這支江淮義軍唯一的聲音。
此刻,他的目光卻死死盯着帳下那個風塵仆仆,神情卻平靜得有些過分的文士。
裴宣。
來自河北的使者。
“都下去!”
輔公祏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帳内的親兵護衛,躬身退下,将厚重的簾帳拉得嚴嚴實實。
整個大帳,隻剩下他們二人。
輔公祏站起身,他身材高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幾步就來到了裴宣面前。
他沒有說任何廢話,伸出了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急切。
“東西呢?”
裴宣微微一笑。
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卷軸,雙手奉上。
“委員長讓我轉告将軍。”
“道,不孤。”
輔公祏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一把接過那份卷軸,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緩緩展開。
那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書。
粗糙的麻紙,上面卻印着一種他聞所未聞的,工整得有些吓人的方塊字。
最上面那一行标題,像是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他的眼底!
——《華夏革命同盟告天下萬民書》!
* * *
這一夜,輔公祏徹夜未眠。
帥帳内的油燈,燃了一宿。
他就像一個饑餓了半輩子的窮漢,第一次見到滿桌的珍馐,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那張麻紙上的每一個字。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國無帝王,主權在民!”
讀到這裏,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震響!
“好!”
“說他娘的太好了!”
他激動地在帳内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
“俺們這些泥腿子,腦袋别在褲腰帶上造反,圖個啥?不就是爲了不受那些狗皇帝、狗官吏的氣嗎?”
“可到頭來,打下了江山,還不是要再立一個皇帝老兒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他指着那份檄文,對着身邊唯一的心腹将領張善安,唾沫橫飛地吼道。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江委員長說的!”
“國無帝王!主權在民!”
“這天下,是咱們老百姓自己的!這才是人話!這才是咱們這些泥腿子,該幹的大事!”
張善安也被那檄文上的内容震得心神激蕩,他湊上前,指着另一段。
“大帥,您看這句!”
“‘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業’!”
輔公祏的眼睛,瞬間亮得吓人!
他一把搶過檄文,将那幾個字反複看了十幾遍,嘴裏不停地念叨着。
“耕者有其田……耕者有其田……”
念着念着,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淮枭雄,眼眶竟是紅了。
他想起了自己餓死的爹娘,想起了那些被地主老财逼得上吊的鄉親。
“他娘的……”
輔公祏一拳狠狠砸在案幾上,聲音都哽咽了。
“要是早二十年,有人跟俺說這個道理,俺爹娘,何至于活活餓死!”
他猛地擡起頭,那雙虎目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種,找到了畢生歸宿的光!
“傳我将令!”
他對着帳外嘶吼道。
“明日一早,召集所有偏将以上将領,帥帳議事!”
* * *
第二日,軍事會議上,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
輔公祏将那份《告天下萬民書》的抄本,分發給了帳下的每一個高級将領。
可回應他的,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于,一個臉上帶着刀疤,渾身匪氣的老将,忍不住開口了。
“大帥,咱們弟兄們跟着您,是圖個啥?”
他晃了晃手中的抄本,滿臉不屑。
“不就是圖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再分兩個娘們兒,搶幾箱金銀财寶嗎?”
“您現在跟咱們說這些虛頭巴腦的,有什麽用?能當飯吃?能當錢花?”
“就是!”
另一名将領立刻附和。
“還什麽‘主權在民’,‘人人平等’?那咱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城池,搶來的東西,難道還要跟那些泥腿子平分不成?”
“這要是傳出去,弟兄們還不炸了鍋!這仗,還怎麽打?!”
質疑聲此起彼伏。
這些人,都是跟着他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兄弟,習慣了燒殺搶掠,信奉的是刀把子裏出政權。
讓他們去理解什麽“革命”,什麽“共和”,比殺了他們還難。
輔公祏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知道,光靠說,是說不服這群認死理的莽夫的。
他沒有發怒,隻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在末座閉目養神的裴宣。
裴宣睜開眼,緩緩起身。
他沒有看那些叫嚣的将領,隻是對着輔公祏,平靜地說道。
“輔将軍,可否借我一支宣傳隊?”
“再借我三日時間。”
“三日之後,您再看這軍心,是散了,還是聚了。”
輔公祏眼中精光一閃。
“準!”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環視着帳内所有将領,聲音冰冷。
“這三日,誰敢阻攔裴先生行事,休怪我輔公祏的刀,不認舊情!”
一股森然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帳。
所有将領,噤若寒蟬。
* * *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江淮軍大營,都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氛圍。
一支由河北老兵和江淮本地識字小兵組成的宣傳隊,走進了每一個營帳。
他們不講大道理。
他們隻講一件事。
“弟兄們,想不想要一塊屬于自己的地?”
“以後打了勝仗,分的不是金銀,是田契!是能傳給子子孫孫的,實實在在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