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郊外,武器研究院。
這裏是整個華夏同盟戒備最森嚴的地方,沒有之一。
高牆聳立,崗哨林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任何未經許可的靠近,都會被當場格殺。
江宸剛剛踏入研究院最核心的鑄炮所,一股混合着炭火、鐵腥和汗味的灼熱氣浪,便夾雜着震耳欲聾的争吵聲,撲面而來。
“放屁!老夫用青銅鑄炮的時候,你小子還穿開裆褲呢!青銅韌性好,延展性強,不易炸膛!這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經驗,難道還有假?!”
一個頭發花白,滿臉褶子的老匠人,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噴得老遠。他叫錢三,是前朝工部最有名的鑄炮大師,被江宸重金“請”了過來。
“錢老,時代變了!”
站在他對面的,是墨家現任钜子,墨遲。
墨遲年輕氣盛,臉上沾着幾道黑灰,卻絲毫不能掩蓋他眼中的銳氣。
他指着旁邊一塊黑黝黝的鋼錠,聲音比錢三還大。
“委員長親自指導煉出的高碳鋼,硬度、強度都遠勝青銅!用它來鑄炮,威力才能更大,射程才能更遠!抱着老祖宗那點東西不放,怎麽造出超越時代的利器!”
“你懂個球!”錢三氣得渾身發抖,“鋼材太脆!過剛易折!一旦炸膛,那炸開的碎片能把十丈内的炮手全都撕碎!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們可以加厚炮管!”墨遲寸步不讓。
“加厚?加厚了分量多重?還怎麽運到戰場上去?你這是紙上談兵!”
“那也比你那軟趴趴的銅炮強!射出去的炮子跟娘們扔石頭一樣,能砸死誰?”
兩人身後,數十名頂尖的工匠也分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一方是經驗豐富的老工匠,堅信傳統工藝的可靠性。
另一方則是以墨家弟子爲主的革新派,對新材料、新技術充滿了信心。
整個鑄炮所,亂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最新式的火炮研發項目,就因爲這兩種主流技術路線的争執,已經停滞了半個多月。
誰也說服不了誰。
因爲他們所有的依據,都隻是“經驗”和“感覺”。
江宸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着這群代表着這個時代最高工藝水平的人,像街頭潑婦一樣吵架。
秦瓊和程咬金跟在他身後,面面相觑。
這種場面,他們還真沒見過。
“咳。”
江宸輕輕地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命令,讓整個嘈雜的工坊,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委員長。
“委……委員長!”
錢三和墨遲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局促。
他們吵得再兇,也知道這裏誰才是真正的主宰。
“繼續吵啊,怎麽不吵了?”
江宸臉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緩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兩派人中間,目光掃過那些神情不安的工匠。
“都說說,你們的道理。”
錢三壯着膽子,上前一步,躬身道:“委員長,非是老臣固執。實在是這鑄炮之事,人命關天!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青銅鑄炮,乃是曆經百年驗證的穩妥之法啊!”
“委員長!”墨遲也急忙說道,“若求穩妥,我等又何必革新?不冒風險,如何能造出超越李唐的火炮?我堅信,高碳鋼才是未來!”
江宸點了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他說的也有道理。”
他轉過身,走到工坊中央一塊用來畫圖的巨大石闆前,拿起一根木炭。
“但你們都犯了一個緻命的錯誤。”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你們隻憑着自己的經驗和猜測在争吵,卻拿不出任何一樣,能讓對方閉嘴的東西。”
江宸在石闆上,用力寫下了兩個字。
——數據!
“錢老,我問你,你說青銅韌性好,好在哪裏?它的屈服強度是多少?能承受多大的膛壓?”
錢三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墨遲,我問你,你說高碳鋼強度高,高多少?它的斷裂韌性是多少?在什麽溫度下鍛造,才能獲得最佳的性能?”
墨遲的臉也漲紅了,同樣啞口無言。
江宸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們就像一群蒙着眼睛的瞎子,在這裏争論太陽是圓的還是方的。不覺得可笑嗎?”
整個工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工匠,包括錢三和墨遲在内,全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真理,不是吵出來的。”
江宸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坊裏回蕩。
“是試出來的!”
他重新拿起木炭,在石闆上畫出了幾張清晰的表格。
“從今天起,停止一切無意義的争吵!”
“我們要用最笨,也是最聰明的辦法,來尋找答案!”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把這個方法,稱之爲——控制變量法!”
“第一組!”
江宸指着錢三。
“你們負責材料測試!用一模一樣的模具,一模一樣的工藝,分别鑄造青銅、熟鐵、高碳鋼三種材質的炮管!然後,用一模一樣的火藥,給我往死裏打!直到打到炸膛爲止!”
“把每一次的射擊數據,炮管的磨損情況,炸膛時的膛壓,全都給我記下來!我要知道,哪種材料,才是真正的炮管之王!”
他又指向墨遲。
“第二組!你們負責火藥測試!用我們現有的,最穩固的鋼制炮管,去測試不同配比的火藥!硫磺多一點會怎麽樣?硝石少一點又會怎麽樣?木炭的顆粒大小,對燃燒速度有什麽影響?”
“每一次的射程,每一次的威力,每一次的殘渣,都給我記錄下來!我要找到那個能爆發出最大威力的黃金配比!”
“第三組!”
江宸的目光掃過其餘的工匠。
“你們負責結構測試!用同樣的材料,同樣的火藥,去測試不同形制的炮管!炮管加厚一寸,性能會提升多少?炮膛的内壁,是光滑一點好,還是帶點弧度好?炮尾的結構,怎樣才能承受最大的後坐力?”
“所有的測試,都必須有詳細的記錄!我要數據!看得見,摸得着的,不會騙人的數據!”
江宸一口氣說完,整個工坊的工匠,全都聽傻了。
他們呆呆地看着石闆上那幾張清晰無比的表格,看着那個匪夷所思的“控制變量法”,腦子裏仿佛有無數道驚雷同時炸開!
原來……還可以這樣?
原來,那些困擾了他們幾代人的難題,那些隻能靠老師傅口口相傳的“秘訣”,竟然可以用這種簡單、清晰、有效的方法,給一一破解出來?!
這已經不是在指導他們鑄炮了!
這是在向他們揭示一種,探索世間萬物真理的,根本方法!
“我……我明白了……”
錢三的嘴唇在哆嗦,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次隻改變一個條件!找出影響結果的關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天才!這才是真正的天才之法!”
墨遲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看着江宸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委員長,您……您爲我們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有了此法,何愁大事不成!”
工匠們眼中的迷茫和争執,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了靈魂般的,狂熱的求知欲!
他們不再是憑經驗吃飯的工匠。
從這一刻起,他們變成了嚴謹的,追尋真理的科學家!
“都聽明白了?”江宸問道。
“明白了!”
數十人齊聲怒吼,聲震屋瓦!
“那還愣着幹什麽?”
江宸笑了。
“開工!”
“是!”
整個鑄炮所,瞬間像一台被擰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地運轉起來!
争吵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熔爐的轟鳴,是鐵錘的敲擊,是工匠們記錄數據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在科學方法的指導下,研發的進度一日千裏。
無數次的失敗,換來的是一次次的突破。
最優的材料配比被找到。
最強的火藥配方被确定。
最堅固的炮身結構被設計出來。
半個月後。
一座巨大的倉庫大門,被緩緩推開。
一門全新的,與過去所有火炮都截然不同的戰争機器,在所有工匠狂熱而驕傲的目光注視下,被緩緩地推到了陽光之下。
它的炮身,比以往任何一種火炮都要修長、流暢,通體散發着高碳鋼特有的幽冷光澤。
炮尾的結構,經過重新設計,變得異常粗壯厚實。
它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沉默,卻充滿了毀天滅地的力量。
它,還沒有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當它發出第一聲怒吼時,整個天下的格局,都将爲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