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尉遲恭“護駕”


絲竹之聲,在海池的碧波上輕輕蕩漾。

水面開闊,煙波浩渺,宛如仙境。

一艘裝飾精美的龍舟,正緩緩行駛在湖心。

大唐的開國皇帝李淵,半躺在軟榻上,眯着眼,享受着美人的喂酒,神态說不出的惬意。

玄武門外的厮殺,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陛下,這新進貢的葡萄美酒,滋味就是不一般。”一名寵臣裴寂滿臉谄媚地笑着,親自爲李淵斟滿酒杯。

李淵端起琉璃杯,對着陽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

他抿了一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還是宮裏安逸啊。”

他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建成和世民那兩個孽子,整日在朕耳邊吵吵嚷嚷,争來鬥去,真是讓朕頭疼。”

裴寂連忙附和道:“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是人中之龍,有些争勝之心,也是難免的。陛下聖明,自有決斷。”

李淵冷哼一聲。

“決斷?朕已經決斷了。”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冷意。

“世民的功勞是太大,心思也太大了。天策府,哼,簡直就是國中之國!再不敲打敲打,他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父皇!”

“陛下英明!”另一名大臣蕭瑀也躬身道,“秦王功高蓋主,确實該稍加抑制,如此方能讓太子安心,兄弟和睦。”

李淵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不說這些煩心事了。”

“奏樂,繼續奏樂!”

絲竹之聲再次響起,歌姬們扭動着曼妙的腰肢,嬌笑聲在湖面上回蕩。

李淵閉上眼睛,仿佛要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這片刻的安甯與享樂之中。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戰鼓般,從岸邊傳來!

那聲音,充滿了金屬的質感,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髒上,瞬間将這靡靡之音徹底撕碎!

歌舞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隻見一名身披黑鐵重甲的将領,正大步流星地朝着龍舟這邊走來。

他手中的一杆丈八馬槊,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鮮血。

他身上的铠甲,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迹,無數道裂口中,浸滿了暗紅色的血污,有些地方的血液甚至還未凝固,正順着甲葉的縫隙緩緩流淌。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着駭人的殺氣,撲面而來!

仿佛從修羅地獄裏,剛剛走出來的殺神!

“那……那是誰?!”一名宮女吓得臉色慘白,失聲尖叫。

“是尉遲恭!”

裴寂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裏充滿了不敢置信。

尉遲恭?!

秦王府的頭号悍将!

他怎麽會在這裏?!

而且是這副模樣!

李淵也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醉意和惬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死死地盯着那個如同兇神般走來的身影,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從心底瘋狂湧出!

“護駕!護駕!”

岸邊的太監們發出凄厲的尖叫,亂作一團。

十幾名負責守衛的禁軍侍衛,也終于反應過來,一個個臉色煞白地拔出佩刀,顫抖着,組成了一道脆弱的防線。

“來者止步!”爲首的侍衛校尉色厲内荏地吼道,“此乃陛下禦前,不得放肆!”

尉遲恭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侍衛一眼。

他隻是擡起了那張布滿了刀疤和血污的臉,一雙環眼圓睜,眼中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滾!”

一聲雷霆般的咆哮,從他的喉嚨裏炸響!

那聲音,仿佛蘊含着千軍萬馬的殺伐之氣,狠狠地撞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侍衛,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他們慘叫一聲,竟被這一聲吼,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的佩刀“當啷啷”掉了一地!

剩下的人,更是吓得肝膽俱裂,雙腿發軟,别說上前了,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是一頭剛剛飽飲了鮮血的,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猛虎!

尉遲恭就這麽穿過了那道形同虛設的防線,一步,走到了龍舟之旁。

“噗通!”

他單膝跪地,沉重的鐵甲,砸在漢白玉的台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手中的馬槊,被重重地拄在地上!

“砰!”

堅硬的石階,竟被槊尾,砸出了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龍舟,都因爲他這一下,劇烈地搖晃起來。

舟上的李淵和一衆寵臣,東倒西歪,狼狽不堪。

“臣,尉遲恭!”

他的聲音,嘶啞,卻又洪亮如鍾,在死寂的湖面上,滾滾回蕩!

“特來護駕!”

李淵死死地抓着船舷,穩住身形,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護駕?”

他厲聲喝問,聲音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脫的顫抖。

“尉遲恭!你不在秦王府待着,渾身是血地闖到朕的面前,是想造反嗎?!”

尉遲恭緩緩擡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淵,沒有絲毫的畏懼與退縮。

“啓禀陛下!”

他一字一頓,聲如洪鍾。

“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意圖謀反,于玄武門外,伏殺秦王殿下!”

什麽?!

李淵隻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巨響,眼前瞬間一片空白!

建成、元吉,伏殺世民?

尉遲恭的下一句話,更是像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現已被秦王殿下,就地誅殺!”

“當啷!”

李淵手中的琉璃酒杯,從顫抖的指間滑落,掉在甲闆上,摔得粉碎。

誅……誅殺?!

他最看重的太子,他最寵愛的齊王,就這麽……死了?!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瞬間竄遍了全身!

李淵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他想起了建成和元吉的屢次告狀。

想起了世民被毒酒所害後的憤怒。

想起了自己爲了平衡,收繳了天策府的兵權。

他以爲,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以爲,他這個父皇,還能壓制住兒子們的野心。

可他錯了。

錯得離譜!

他不是在平衡。

他是在逼迫!

他親手,将自己最能征善戰的兒子,逼上了絕路!

也親手,将另外兩個兒子,送上了黃泉路!

“你……你胡說!”

李淵指着尉遲恭,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狀若瘋狂。

“是你們!是李世民!是他狼子野心!是他殺了朕的兒子!是他要造反!”

他想站起來,想下令将眼前這個殺神拿下。

可是,當他的目光,與尉遲恭的眼神接觸時,他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裏面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人類該有的情感。

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純粹的殺意。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再多說一句,我便連你一起殺!

李淵瞬間明白了。

真相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誰先動的手,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經死了。

而李世民,活了下來。

并且,派出了他麾下最兇狠的一條惡犬,來到了自己的面前。

這不是“護駕”。

這是逼宮!

是赤裸裸的武力脅迫!

他這個大唐皇帝,在這一刻,已經成了階下之囚!

巨大的恐懼與絕望,像潮水般,将他徹底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裏幹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整個人,頹然地癱倒在軟榻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像一個瞬間老了幾十歲的老人。

龍舟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裴寂和蕭瑀等人,更是吓得面無人色,一個個縮在角落裏,恨不得把自己變成船上的木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尉遲恭緩緩站起身。

他那高大的、沾滿鮮血的身影,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陰影,将李淵完全籠罩。

“陛下。”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宮中已亂,逆黨餘孽,尚在清剿之中。”

“爲陛下安危計,還請陛下随臣,立刻移駕太極殿,主持大局,以安天下人心!”

李淵的身體,猛地一顫。

去太極殿?

主持大局?

他知道,等着他的,不是什麽天下人心。

而是一份,已經爲他準備好的,禅位诏書。

他要親手,将自己打下的江山,交到那個他一直猜忌、打壓,最終卻被其反噬的兒子手上。

何其諷刺!

何其悲哀!

他的眼中,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反抗。

隻是像一個木偶般,在太監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邁開了沉重的腳步。

他知道,從他踏下這艘享樂的龍舟開始。

他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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