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這話,總算讓陳桂英回神。
她恨嗎?
自然是恨的。
好好的雙腿,能跑能跳,就因爲李紅星的偷懶,下半輩子可能要變成殘廢,看人臉色,仰人鼻息。
接受李紅星的照顧?
光是想到那個畫面,她就忍不住反胃。
真要是這樣,那豈不是日夜都要面對,這個毀了自己一輩子的仇人?
這種精神上的折磨,隻怕比肉體上的摧殘更加難以忍受。
可如何活下去,又成了現在最爲現實的問題。
别看大家現在很同情她。
可這隻是暫時的。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時間一長,還會這麽關心她嗎?
指望着周家長期收留,也根本不現實,其他社員家更不可能。
就算大隊或許能夠補貼一點,難道能補貼一輩子?
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人群中,另一道身影。
大隊裏,其實已經有了一個瘸子,那就是曾經的大隊長陳貴榮,而且他活得好好的。
隻是,陳貴榮能好好的活下去,不代表他也可以。
陳貴榮好歹還有一個媳婦兒能幹活,而且他也隻廢了一條腿,另一條腿好好的,平常也能勉強幹點輕省的活計。
可她呢?
現在兩條腿都動彈不了,要是以後無法恢複,那就相當于癱瘓,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
這樣的人,在農村絕對不可能活下去。
内心的絕望,讓陳桂英天人交戰,她指甲也深深的嵌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形血痕。
良久,她用疲憊沙啞的聲音,對林衛東和劉少平說道:
“我……我心裏亂的很,需要好好想想。”
“能不能再給我兩天時間……”
劉少平略一琢磨,點頭答應下來。
“這件事,的确需要時間來思考,你這兩天安心養傷吧,有什麽需要就叫人來找我。”
王彩霞聽到這話,嘴唇略微抽搐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麽,溫和的勸道:
“是啊,你也别多想哦,先把身子養好最要緊。”
商量就這麽擱置下來,劉少平揮揮手,帶大家離開了周家。
錢美麗和蘇美霞兩個人,也識趣的沒有打擾,跟着離開。
屋子裏很快隻剩下陳桂英一個人。
她看着外面漸漸明媚起來的陽光,一時之間心亂如麻。
大雨停了,燦爛的陽光重新照耀大地,可她的前路,卻一片漆黑,不知道該往什麽方向走。
到了下午,青山屯徹底忙碌起來。
因爲要修建新的知青點,所以劉少平通過喇叭,對整個大隊進行了動員。
号召每家每戶至少出一個青壯勞力,全體知青共同參與,一起修建一座新的房子。
對此,大部分社員聽說不用出錢,都表示支持。
畢竟人心是肉長的,陳桂英的慘狀,也确實讓不少人心有戚戚。
林衛東則是在大隊部裏,寫了兩份報告。
其中一份是關于這次抗洪搶險的總結,另外一份,詳細寫了關于知青院倒塌,以及陳桂英受傷事情的始末。
寫完報告,他就騎上自行車,前往縣革委會。
這一來一回,花了他整整半天時間。
等到了再回大隊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剛到家裏,凳子還沒坐熱,劉少平就出現在門口。
“衛東,你總算回來了!”
“報告送上去了嗎?能不能要到補貼?”
林衛東點了點頭:
“知青辦那邊,說是可以給我們報銷一部分,不過要等我們先把房子修好再說。”
“到時候可能還得麻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能報銷一部分,就已經很不錯了。”
劉少平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與此同時,周德旺家,一盞油燈如豆。
陳桂英靠在枕頭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白天發生的一切,一直在腦海裏回放,衆人的議論、幹部們的催促、馬文君的建議和王彩霞的暗示……
最終化成了一片冰冷的絕望。
她想起了城裏的那個家,嘈雜擁擠,父親喝醉之後的怒吼,母親隐忍的哭泣,以及弟弟妹妹,那怯生生的目光……
回家之後,她絕不可能有容身之所。
所以她不能回去,打死也不能回去!
可是留在大隊……讓大隊養着?
今天大家的态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同情,或許有。
但給出實質的幫助?
誰也不會樂意。
所以,想了整整一天,陳桂英終于給自己想出來了一條不是退路的退路。
淚水悄無聲息的滑落,打濕了枕頭。
她想着自己如果回家了,指不定也會被父親賣給哪個老男人。
還不如留在鄉下,找個人嫁了!
一個女人,隻要能生孩子……就還有價值!
隻是這樣的決定,宛如一把鈍刀,在心上來回的拉扯,讓她痛徹心扉。
她心中不甘,不想這麽認命。
更不想因爲别人的過錯,賠上自己的一生。
可她确實也隻能想到這個辦法。
在黑暗中,也不知道掙紮了多久,直到窗戶外面,傳來一聲嘹亮的雞叫。
一夜未眠,陳桂英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
錢美麗和蘇美霞早就回來了,這時候正躺在身邊熟睡。
她輕輕的搖了搖錢美麗,聲音沙啞:
“美麗,你醒醒,天亮了。”
“麻煩你去請劉書記和林會計來一趟,就說我已經想好了……”
錢美麗被搖醒之後,心中多了幾分怨氣。
怎麽次次都是她!
明明蘇美霞也在睡覺,陳桂英怎麽不喊她!
在床上不耐煩地嗯了一聲,她深吸一口氣,掙紮着爬了起來。
沒過一會兒,一群人就走進了房間裏。
陳桂英靠在炕頭,臉色依舊蒼白,但情緒還算平靜。
“李紅星,把我害成這樣,我恨不得他去死。”
“但是就算他死了,我這兩條腿也好不了。”
“所以,我可以不追究他的責任,但我有一個要求。”
說這個話時,她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劉少平還以爲她同意了馬文娟的建議,感慨的說道:
“這樣也好,就讓他照顧你一輩子來贖罪。”
可陳桂英卻搖了搖頭:
“我也不他照顧我,我要他賠我一筆錢,一筆足夠多的錢!”
話音剛落,林衛東忍不住問道:
“賠錢?他能賠出多少錢來?”
“而且就算賠了錢,你還是沒有人照顧,以後生活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