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外的官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闆車,混雜在出城的農夫與貨郎之間,向着東邊的群山,緩緩行進。
車上,蓋着厚厚的茅草,仿佛運送的是什麽山貨。
然而,在那茅草之下,卻是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滿心絕望與屈辱的青石城地下王者——錢清源。
林河騎着一匹從錢府“借”來的高頭大馬,走在闆車之旁。
他已經換回了那身便于行動的黑色勁裝,那件華貴的錦袍,則被他随意地丢棄了。
對他而言,财富與地位,隻有在成爲他力量的一部分時,才有意義。
“先生,我們這次……可真是發大财了!”
趙鐵柱跟在一旁,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不僅抓了這老狐狸,還拿到了整個翠玉商會的令牌!以後咱們豈不是要什麽有什麽了?”
“沒那麽簡單。”
林河的目光,深邃而平靜,他看着前方連綿的群山,淡淡地說道,“翠玉商會,是一塊肥肉,但也是一塊燙手的山芋。它盤根錯節,牽連着青石城和虎牙關無數人的利益。我們現在,隻是拿到了打開寶庫的鑰匙,但寶庫裏,同樣也藏着吃人的猛獸。”
“錢清源這隻老狐狸,能将生意做得這麽大,絕不僅僅是靠他自己。他背後,必然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靠山和盟友。”
林河的聲音,讓趙鐵柱那因爲勝利而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冷靜了下來。
“那……那我們該怎麽辦?”
“等。”
林河的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老辣的算計,“我們已經把魚餌,扔進了虎牙關那潭渾水裏。現在,我們隻需要回到山上,一邊消化我們這次的‘戰利品’,一邊靜靜地看着,那潭水會渾濁到什麽地步。”
“至于錢清源……”
林河瞥了一眼闆車上那蠕動的麻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将是我們手中,一張能随時撬動青石城,甚至是對抗虎牙關的……王牌。”
……
就在林河帶着他的王牌,返回山林之時。
青石城,一處名爲“翰墨齋”的舊書鋪後院裏,一名穿着夥計服飾的精瘦漢子,正單膝跪地,向着一道挂在房中的竹簾,低聲彙報着什麽。
他,正是那名在茶樓之上,監視着錢府一舉一動的探子。
竹簾之後,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優雅地端坐着。
她手中執着一枚白色的棋子,面前,是一盤剛剛下到中盤的圍棋。
“哦?”
竹簾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清冷而悅耳,卻又帶着一絲天生的、讓人不敢亵渎的威嚴,“你的意思是,錢清源那隻肥狐狸,在自己的卧房裏,被人悄無聲息地給擄走了?而整個錢府,如今,都落入了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之手?”
“回樓主,屬下親眼所見,千真萬确!”
那探子低着頭,聲音中充滿了敬畏,“那少年,名叫林河,自稱是錢掌櫃的‘遠房侄子’。他不僅有錢掌櫃親筆簽押的授權書,手中,更持有翠玉商會最高等級的……翠玉令!”
“林河……”
竹簾後的女子,輕輕念叨着這個名字,手中的那枚白色棋子,在指間緩緩轉動。
“有點意思。”
許久的沉默之後,她再次開口,語氣中帶着一絲玩味:“能讓錢清源那隻老狐狸,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就乖乖交出一切。看來,我們這位‘林先生’,用的手段,可不僅僅是捏碎一個茶碗那麽簡單啊。”
“去查。”
她終于落下了手中的棋子,那枚白子,精準地,點在了棋盤上一處看似無關緊要,卻瞬間盤活了一大片白棋的“眼”位之上。
“我要知道,這個林河,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的根,在何處。他手上,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兵器。”
“更重要的是,”
女子的聲音,陡然轉冷,“去查查虎牙關。陳天雄的死,絕非偶然。我懷疑,我們這位‘林先生’的胃口,可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翠玉商會那麽簡單。”
“是!”
探子領命,身影一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後院。
屋内的竹簾,被一陣微風吹起。
簾後,露出了女子的真容。
那是一張足以讓世間所有牡丹都黯然失色的絕美臉龐,眉如遠黛,眸若秋水。
她身穿一襲素白色的長裙,氣質空靈,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
然而,她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卻閃爍着與她外表截然不同的、洞悉世事的睿智與冰冷。
她,正是這青石城中,最爲神秘的情報組織——“聽雨樓”的樓主,蘇輕影。
翠玉商會,不過是她安插在青石城,爲她斂财和收集信息的一枚重要棋子。
而錢清源,也隻是她名義上的“下線”。
如今,棋子被人奪了,她非但沒有憤怒,反而,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興奮。
“一個敢于伏殺官軍,又敢于強奪豪商的少年王……一個能讓錢清源這等枭雄,都乖乖俯首的神秘存在……”
蘇輕影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黑風寨的方向,紅唇微啓,吐氣如蘭。
“這潭水,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她伸出纖纖玉指,從窗台邊的一盆蘭花上,摘下了一片葉子。
“傳我命令,”
她對着空氣,輕聲說道,“不必與他直接接觸。但,可以送他一份‘見面禮’。”
“就告訴他,他派去虎牙關的那兩隻‘老鼠’,已經成功地,将火給點起來了。”
“順便,也提醒他一句……”
蘇輕影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螳螂捕蟬,黃雀之後。”
“讓他小心,别成了那隻,隻顧着眼前利益的……螳螂。”
……
當林河一行人,押送着“戰利品”,即将抵達黑風寨的山腳下時,一名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斥候,忽然從林中閃出,單膝跪地。
“先生!前方山道之上,發現一樣東西!”
林河眉頭一皺,立刻上前。
隻見在前方不遠處的山道中央,一棵大樹的樹幹之上,赫然插着一枝通體漆黑的羽箭!
那羽箭的尾羽,并非尋常的鷹羽,而是一種罕見的、如同孔雀翎般,帶着幽藍光澤的奇特羽毛。
箭杆之上,還綁着一個用錦緞制成的小小香囊。
趙鐵柱立刻上前,警惕地檢查了四周,确認沒有埋伏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羽箭取下,連同香囊,一同交給了林河。
林河打開香囊,裏面沒有金銀,沒有毒藥,隻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極佳的宣紙。
他将紙條展開。
紙上,隻有兩行娟秀而又帶着一絲鋒銳之氣的蠅頭小楷。
第一行寫着:“虎牙關左營已亂,糧官張德海,正密會青石城商賈,欲盜賣軍糧。”
而第二行,則寫着一句讓他瞳孔驟然收縮的、充滿了警告意味的話。
“君爲螳螂,我爲黃雀,觀君之戲,甚是有趣。奉勸一句,莫成盤中餐。”
林河死死地捏着那張紙條,一股前所未有的、被人在暗中窺視的寒意,瞬間湧遍全身!
他自以爲是布局的棋手,卻不料,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了另一雙眼睛裏!
對方不僅知道了他所有的計劃,甚至,連他的下一步,都已了如指掌!
這是誰?
是敵?
是友?
“黃雀……”
林河擡起頭,看向那深不可測的天空,他知道,在這片看似已經被他掌控的棋盤之上,一個比李威、比錢清源,更加神秘,也更加可怕的對手,終于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