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烈火添薪


虎牙關,都尉府。

森然的寒氣,仿佛正從那方小小的錦囊中絲絲縷縷地溢出,将初夏午後的暖意驅散得一幹二淨。

李威的目光,如同被凍結了一般,死死地釘在那截尚帶着暗紅色血污的斷指上。

指節上那枚成色極佳的翡翠扳指,在窗外透入的陽光下,折射出一種妖異而冰冷的光澤。

他認得這枚扳指,就像他認得錢清源那張總是堆滿谄媚笑容的胖臉一樣。

這位翠玉商會的大掌櫃,是前任校尉陳天雄最重要的錢袋子。

他們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李威即便不是全盤知曉,也略有耳聞。

而現在,陳天雄屍骨未寒,他錢袋子的一根手指,卻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你再說一遍,”

李威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沒有擡頭,視線依舊沒有離開那枚扳指,“這東西,是在何處發現的?”

堂下,跪着一名衣衫褴褛、神情惶恐的樵夫。

他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結結巴巴地重複道:“回……回禀将軍!小人……小人今早在黑風寨山下的亂葬崗砍柴,無意中……就在那新翻的土堆旁,發現了這個……小人看着這扳指貴重,不敢私藏,這才……這才鬥膽前來報官!”

亂葬崗。

新翻的土堆。

李威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那個亂葬崗裏埋的是什麽。

那是陳天雄麾下,五十名官軍的屍骨!

他的手指,緩緩撚起了那張被血浸透的紙條。

兩個張狂而血腥的大字,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他的眼底――

收好。

這不是證物。

這是戰書!

是警告!

是來自某個藏在暗處的狂徒,對他這個虎牙關新主的公然挑釁!

李威緩緩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桌案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着。

一下,兩下,三下……

整個廳堂之内,隻剩下這令人心悸的叩擊聲,以及那樵夫粗重而恐懼的喘息。

他在迅速地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陳天雄的死,本就疑點重重。

全軍覆沒,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隻留下一個“遭遇悍匪”的模糊說辭。

現在,他的錢袋子錢清源也出事了,斷指還被丢在了埋葬官軍的亂葬崗。

這兩件事,必然有所關聯。

黑風寨的悍匪?

他們有這個膽子,敢同時動官軍和青石城最大的商會?

還是說……

李威的腦海中,浮現出陳天雄生前那些貪婪而愚蠢的嘴臉。

這更像是一場黑吃黑的火并,而那夥所謂的“悍匪”,不過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替罪羊。

那個送來斷指的人,究竟想告訴自己什麽?

是想借自己的刀,去剿滅黑風寨?

還是想用這種方式,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閑事?

許久,李威終于睜開了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無論對方是誰,無論對方有何目的,對自己而言,這截斷指,這張血書,都是一張價值連城的牌。

一張足以讓他在這虎牙關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的牌。

“你,”

他擡起眼,看向那名樵夫,語氣緩和了許多,“發現此事,及時來報,有功。來人!”

一名親兵應聲入内。

“賞他十兩銀子,讓他下去吧。”

李威揮了揮手,随即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記住,今日之事,若有半個字洩露出去,我要你全家的人頭。”

“小人不敢!小人謝将軍賞!小人什麽都沒看見!”

樵夫如蒙大赦,磕頭如搗蒜,被親兵連拖帶拽地帶了下去。

廳内,再次恢複了寂靜。

李威将那隻錦囊小心翼翼地重新系好,貼身收入懷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了南方青石城的方向,眼神變得晦暗不明。

“黑風寨……林河……”

他低聲念着這個最近在軍中情報裏頻繁出現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不管你是棋子,還是棋手。既然把牌遞到了我的手上,那這牌局的規矩,就該由我來定了。”

他沒有立刻下令出兵。

如同一隻耐心的獵豹,在沒有摸清所有獵物的動向之前,他選擇……

靜觀其變。

……

與此同時,青石城内的商業狂潮,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翠玉商會那如同流水般抛售奢侈品的瘋狂舉動,徹底攪亂了整個市場的秩序。

無數商戶和百姓,都沉浸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财富盛宴之中,他們用成箱的銀錠,換走那些平日裏高不可攀的絲綢與瓷器。

而在這場狂歡的背後,另一股更加洶湧的暗流,卻在以一種更加隐秘、也更加恐怖的速度彙集。

翠玉商會的議事廳内,雲娘正靜靜地聽着楚風的彙報。

“主上,”

楚風的姿态恭敬到了極點,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爲上司分憂的喜悅,“屬下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聯系了數家北地的糧商。他們似乎也聽到了風聲,知道我們在大量吃進糧食,紛紛主動找上門來。價格雖然比市價略高半分,但貨源充足,三天之内,就能爲我們湊齊十萬石精米!”

他頓了頓,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雙手奉上。

“另外,城西的‘百草堂’也傳來消息,他們東家不知從何處調來了一批上好的傷藥,尤其是金瘡藥和止血散,數量之大,足以裝備一支千人軍隊。他們願意以一個公道的價格,全部轉讓給我們。”

“還有鹽道那邊,孫管家也傳回了消息。幾家平日裏與我們有競争的鹽商,忽然一反常态,主動讓出了他們的部分配額,說是願意成人之美,助我們完成這次的大宗采購。”

楚風每彙報一件事,議事廳内的氣氛,便詭異一分。

太順利了。

這一切,都順利得令人頭皮發麻!

雲娘沒有去看那份清單,她隻是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目光卻透過袅袅升起的茶霧,落在了楚風那張看似真誠的臉上。

她知道,先生的判斷應驗了。

那隻看不見的黃雀,改變了策略。

對方不再試圖阻撓或是威脅,而是反其道而行之,開始不遺餘力地……

幫助自己。

他們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園丁,正在瘋狂地爲自己這棵剛剛破土的幼苗施肥、澆水,恨不得讓自己在一夜之間就長成一棵能夠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

因爲他們知道,長得最快、最顯眼的大樹,也最容易招來雷霆的劈砍。

這是一記陽謀。

一記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也惡毒得讓人脊背發涼的陽謀。

他們要捧殺!

他們要将翠玉商會,将黑風寨,将林先生,放在整個北地的烈火之上,再親手爲這把火,添上一把又一把的幹柴!

“很好。”

在楚風那充滿期待的目光中,雲娘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放下了茶杯,站起身,那窈窕的身影在巨大的議事廳内,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着一股與她外表截然不符的、令人心驚的決絕。

“告訴他們,”

雲娘的聲音,清冷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塊中迸出。

“所有的貨,我們都要。”

“所有的配額,我們都吃下。”

楚風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變的、計劃得逞的喜色。

他正要躬身領命,卻被雲娘接下來的話,驚得愣在了原地。

“另外,傳我的令。”

雲娘轉過身,一雙美眸中,燃起了兩簇瘋狂而熾熱的火焰,那光芒,竟讓楚風不敢直視。

“從明日起,将我們收購糧食、藥材、食鹽的價格,再上調一成!”

“并且,派人去城裏最熱鬧的幾處地方,給我敲鑼打鼓地喊!”

“就說我翠玉商會,财力雄厚,有多少,收多少!上不封頂!”

楚風徹底呆住了。

他臉上的恭謹與喜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震驚與駭然!

瘋了!

這個女人,絕對是瘋了!

她難道看不出這是一個陷阱嗎?

她非但沒有收斂,反而還要主動加碼,主動将自己推向風口浪尖?

她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怎麽?”

雲娘看着他呆若木雞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着無盡嘲諷的弧度,“楚先生,覺得我這個決定……不妥?”

“不……不敢……”

楚風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後背的冷汗,瞬間便浸透了衣衫,“隻是……主上,如此行事,是否太過張揚?恐怕會引來……官府的注意。”

“官府?”

雲娘笑了,那笑容,燦爛如夏花,卻又帶着一種焚盡一切的瘋狂。

“我就是要讓他們注意!”

她一步步走到楚風面前,俯下身,用一種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

“既然想玩火,那就把火燒得再旺一點。”

“因爲,當這把火大到誰都控制不住的時候……”

“被燒成灰燼的,可就未必隻有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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