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青禾那雙宛如深潭的眸子裏,第一次掀起了清晰可見的波瀾。
那不是震驚,也不是懷疑,而是一種看到了某種極緻瘋狂之物時,本能的審視與評估。
她以爲自己已經足夠了解眼前這個男人。
他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餓狼,兇狠、記仇、悍不畏死。
但她沒想到,這頭狼在身負足以讓任何硬漢都徹底崩潰的重傷時,非但沒有絲毫畏縮,反而露出了比全盛時期更加鋒利、更加不計後果的獠牙。
兩天。
在這座被李威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的青石城裏,用一副半廢的身體,去刺殺一個被三百亡命徒拱衛的地頭蛇。
這不是自信,這是純粹的、拿自己的性命當成賭桌上最後一塊籌碼的豪賭。
林河的臉上,那抹猙獰的笑意并未消散。
他迎着青禾審視的目光,那雙血紅的眸子裏,沒有絲毫退縮,隻有一種将一切都燃燒殆盡的決絕。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宣告一個既定的事實。
良久,青禾眼中的波瀾緩緩平複,重新化作那片古井無波的深潭。
她什麽也沒說,隻是深深地看了林河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樣,徹底烙印在腦海裏。
然後,她一言不發地轉身,端着空碗,邁着沉穩的步子,走出了靜室。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這無聲的離去,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她接受了這個瘋狂的賭約。
大約一炷香後,房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走進來的不隻是青禾,她身後還跟着兩名沉默寡言的黑衣漢子。
他們擡着一個沉重的木箱,将其放在了林河的床邊。
“這是寨主爲你準備的東西。”
青禾的聲音依舊清冷,她打開木箱,一股濃郁到幾乎化爲實質的藥香與淡淡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箱子裏,沒有想象中的靈丹妙藥,而是整齊地碼放着一排排白玉小瓶,以及數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塊。
“這是‘九轉續骨膏’,”青禾拿起一個油紙包,将其打開,裏面是一塊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塊般的膏狀物,“外敷,每日一次。它能強行催生你的氣血,加速骨骼愈合。過程會很痛苦,像是把你的骨頭打碎了再重新拼接,能不能扛得住,看你自己。”
她又拿起一個白玉小瓶:“這是‘碧心丹’,内服,每日三粒。固本培元,修補你受損的五髒。藥性溫和,但後勁極大。”
最後,她将那卷關于趙四府邸的地圖,以及一疊更詳細的資料,放在了林河的枕邊。
“你隻有兩天時間。”
青禾的目光,落在了林河那雙被血絲布滿的眼睛上,“這是你需要的全部東西。兩天之内,是死是活,是龍是蟲,全憑你自己。我們不會再提供任何幫助。”
說完,她便帶着兩名手下,再次幹脆利落地離開。
這一次,直到深夜,都再也無人前來打擾。
林河躺在床上,靜靜地聽着她們的腳步聲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箱藥材,又看向枕邊的地圖和資料。
他知道,考驗已經開始了。
一場與時間賽跑,與自己身體極限對抗的殘酷考驗。
他沒有絲毫猶豫,用還能動彈的左手,顫抖着,卻無比堅定地拿起了那個油紙包。
膏體入手冰涼滑膩,帶着一股刺鼻的腥氣。
他咬着牙,将自己上身的衣物艱難地撕開,露出那些猙獰的傷口與還未完全愈合的舊疤。
然後,他将那塊暗紅色的藥膏,狠狠地按在了自己傷得最重的右肩之上!
“嘶!”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從他的肩胛骨處炸開,瞬間傳遍了全身!
那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一種混雜着灼燒、撕裂、與極緻酸癢的、仿佛有億萬隻毒蟲在啃噬骨髓的恐怖折磨!
林河的身體在一瞬間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瞬間浸濕了枕巾。
他的喉嚨裏,發出了壓抑至極的、如同野獸受傷後的低吼。
牙齒死死地咬着下唇,很快便嘗到了一股鹹腥的鐵鏽味。
他知道,青禾沒有騙他。
這藥膏,根本不是在治傷,它是在用一種最霸道、最野蠻的方式,強行摧毀他體内衰敗的組織,再催動氣血去生成新的肌骨。
破而後立!
林河的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幾度瀕臨潰散。
但他死死守着心中最後一點清明,腦海中反複浮現的,是李威那張冰冷的臉,是虎牙關士兵們被斬落的頭顱,是那些被投入大牢、生死不知的無辜者。
仇恨,是比任何良藥都更加有效的強心劑。
它讓林河在這無邊的痛苦中,始終保持着一絲清醒的瘋狂。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足以将人逼瘋的劇痛終于開始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溫泉中的舒适感。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藥膏覆蓋之下,自己的骨骼與血肉,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貪婪地吸收着藥力,飛快地生長、愈合。
汗水早已濕透了身下的床單,林河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渾身虛脫,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但他笑了。
笑得無聲,卻暢快淋漓。
他扛過來了。
休息了片刻,積攢了些許力氣後,他沒有選擇繼續休息,而是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了枕邊那疊關于趙四的資料。
他的身體在修複,他的大腦,則要在這有限的時間裏,完成一場精密的戰争推演。
趙四,四十二歲,年輕時是碼頭扛包的苦力,後因與人争鬥,失手打死了一名官差,從此落草爲寇。
此人天生神力,雙臂能開三百斤硬弓,一對鐵拳罕有敵手,因而得名“鐵臂”。
他爲人殘忍,但心思缜密,極度多疑。
府邸之内,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更有兩條從西域弄來的獒犬,嗅覺靈敏,兇悍異常。
他最大的愛好是女人和賭博,每日亥時,必定會去自己的“四方賭場”巡視一圈,直至子時才返回府中。
返回府中後,他不會立刻休息,而是會在自己的書房裏,獨自一人待上至少半個時辰,清點當日的賬目。
書房!
獨自一人!
林河的眼中,驟然爆射出一道精光。
這,就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機會!
他的目光,從資料上移開,落在了那張詳細的府邸地圖上。
他的大腦,如同一台最精密的機器,開始瘋狂運轉。
他将自己代入刺客的角色,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模拟着潛入的路線。
從東牆翻入,會經過養着獒犬的後院,不行。
從南側正門,守衛森嚴,等于找死,不行。
西側臨街,有一排商鋪作爲掩護,但趙四的親信就住在西跨院,距離太近,容易暴露。
隻剩下北面。
北牆外是一條死胡同,平日裏人迹罕至,堆滿了雜物。
牆内,則是一片小小的竹林,再往裏,便是趙府的廚房和下人房。
這裏,是守衛最薄弱的地方。
林河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悠長。
他的手指,在那張地圖上緩緩劃過,從北牆到竹林,再到廚房,最後,精準地停留在了那座被标注爲“書房”的二層小樓上。
一條清晰、緻命的刺殺路線,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