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無邊無際的潮水,溫柔而又殘忍地吞噬着林河最後的意識。
身體的墜落感隻是一瞬,随即他便沉入了一片沒有聲音、沒有光亮、甚至沒有痛苦的虛無之境。
這片甯靜是如此誘人,仿佛母親的懷抱,讓他那根因仇恨而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幾乎就要沉溺其中。
然而,就在那片最深沉的黑暗裏,一張冰冷的、居高臨下的臉龐,再一次突兀地浮現。
是李威。
他眼中的輕蔑與嘲弄,化作了實質的刀鋒,輕易地剖開了這片虛假的溫存。
緊接着,是沖天的火光,是兄弟們絕望的嘶吼,是黑風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不!
不能睡!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咆哮,化作了最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将他即将徹底沉淪的意識,又從那片虛無的泥沼中拽回了一絲。
他奮力地掙紮,試圖睜開那重如山嶽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動,他隐約聽到了人聲,急促而壓抑。
“他不行了!氣血虧敗到了極點,五髒六腑都有衰竭的迹象!這哪裏是去殺人,這分明是拖着一口氣去換命!”
一個蒼老而焦急的聲音響起。
“閉嘴!寨主說了,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把他救回來。”
這個聲音,清冷而決絕,是青禾。
林河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被強行灌入喉中,那液體帶着一股濃郁的草藥苦澀與奇異的腥甜,順着幹涸的食道滑入腹中,随即化作一團滾燙的烈火,在他幾近死寂的四肢百骸中轟然炸開。
劇痛,再一次席卷而來。
但這痛楚,卻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浮木,讓他那縷遊離的意識,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附的錨點。
他重新擁有了感知。
他能感覺到自己赤裸着上身,正躺在一張冰冷的木闆床上。
有人正用一種極其粗暴的手法,将一種散發着刺鼻氣味的膏藥,狠狠地塗抹在他身體的每一處傷口。
那感覺,不像是療傷,更像是在用烙鐵一遍遍地炙烤他的血肉。
他想嘶吼,想掙紮,可身體卻像一具不屬于自己的空殼,連動一動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隻能被動地承受着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那場酷刑般的治療終于結束。
林河的意識在痛楚的浪潮中幾度浮沉,最終陷入了一場更爲深沉的昏睡。
……
宅院深處,一間靜雅的茶室。
雲娘,這位燕影樓真正的主人,正靜靜地跪坐在茶案之後。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的長裙,臉上蒙着輕紗,隻露出一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鳳眸。
她的面前,擺放着那顆被清水沖洗幹淨的、屬于趙四的人頭,以及那封從趙四書房中找到的密信。
茶室裏,彌漫着上等龍井的清香,卻被那顆人頭散發出的淡淡血腥氣,攪得有些詭異。
青禾垂手立在一旁,将林河從回歸到倒下的整個過程,一字不漏地作了彙報。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可若是仔細聽,便能察覺到其中一絲極力壓抑的微瀾。
雲娘纖長的手指,輕輕撚起那張信紙。
當她的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朱筆小字上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驟然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精光。
“大悲寺後山之物……”
她輕聲呢喃,聲音裏帶着一絲莫名的意味。
“寨主,”青禾忍不住開口,“此物,是否就是當年……”
“不該問的,别問。”
雲娘淡淡地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她将信紙湊到燭火旁,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終化爲一縷飛灰。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顆人頭,沉默了許久。
“他怎麽樣了?”
雲娘忽然問道。
“王伯已經用‘九死還魂湯’吊住了他的命,外傷也用‘生肌膏’處理過了。”
青禾回答道,“但王伯說,他這次傷了根本,身體虧空得太厲害,就算能活下來,恐怕也要在床上躺個一年半載,甚至……會留下永久的廢疾。”
“廢疾?”
雲娘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青禾,你信嗎?”
青禾一怔,随即沉默。
她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那個男人在重傷之下,依舊強撐着站起,用那雙駭人的血眸盯着自己的模樣;是那個男人渾身浴血,将一顆人頭重重砸在桌上時,臉上那個猙獰而暢快的笑容。
廢疾?
一個能對自己狠到這種地步的人,一個能把複仇當成食糧的瘋子,世間又有什麽東西,能真正地廢掉他?
“他不是一件兵器,”雲娘的聲音悠悠傳來,仿佛看穿了青禾的心思,“兵器會磨損,會崩壞。而他,是一頭餓狼。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在,隻要他心中的仇恨之火還未熄滅,每一次足以殺死他的重創,都隻會讓他的獠牙,變得更加鋒利。”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傳我的話,從今天起,燕影樓所有最好的傷藥,都優先供他使用。他需要什麽,就給他什麽。我不計代價,隻要他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站起來。”
青禾的心頭猛地一震,擡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燕影樓資源緊張,尤其是那些頂級的傷藥,每一份都珍貴無比,是用來給樓裏最核心的成員保命用的。
而林河,不過是一個剛剛遞上投名狀的外人。
寨主此舉,無異于一場豪賭!
“去吧,”雲娘沒有回頭,“順便告訴王伯,不必有什麽顧忌,用最猛的藥,下最重的手。這把刀,需要用烈火與劇痛,來重新淬煉。”
“……是。”
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躬身退下。
茶室裏,再次恢複了寂靜。
雲娘伸出手,接住一片從窗外飄落的枯葉。
她看着葉片在掌心緩緩枯萎,眸光深邃如海。
“李威啊李威,你千算萬算,恐怕也算不到,你親手逼出了一頭怎樣的怪物。”
“青石城這潭死水,也該起些波瀾了。”
她的聲音,輕得仿佛一聲歎息,最終消散在了冰冷的夜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