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盡頭,一片死寂。
那股突如其來的、利刃撕裂空氣的尖嘯,以及随後那一聲沉悶的倒地聲,讓張德發和他身旁的兩名護衛驟然停下了腳步。
三人的酒意瞬間被這暗夜中的異響驅散得一幹二淨,換上了一層冰冷的警惕。
“什麽人?”
一名護衛厲聲喝問,手已經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無人應答。
回應他們的,隻有從巷口深處緩緩滲出的、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那氣味并不濃烈,卻像一隻冰冷的手,悄然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張德發臉色發白,他畢竟隻是個管事,平日裏作威作福可以,真到了這種刀口舔血的時刻,雙腿已然有些發軟。
他顫聲道:“去……去看看。”
兩名護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抽出佩刀,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他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刀鋒橫在胸前,眼睛則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建築陰影吞噬的黑暗。
當他終于踏入巷口,當月光堪堪照亮他腳下的一小片區域時,他的瞳孔猛然收縮,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怎麽了?”
張德發在後面焦急地追問。
那名護衛沒有回答,隻是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了“嗬嗬”的、如同漏風般的聲音。
他緩緩擡起一隻顫抖的手,指向前方。
另一名護衛和張德發心中一緊,連忙湊了過去。
下一刻,倒吸冷氣的聲音在死寂的巷道中清晰可聞。
隻見在巷子中央的石闆路上,一具屍體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死者雙目圓睜,臉上凝固着一種混雜了驚駭、不甘與茫然的古怪表情。
他的脖頸處,一道纖細得如同紅線的傷口,正無聲地訴說着他生命終結的方式。
一擊斃命,幹淨利落。
“是……是錢六!”
一名護衛的聲音裏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恐懼,“是‘鬼影’錢六!”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張德發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當然知道錢六是誰,那是李威手下最鋒利的一把暗刀,是青石城黑夜裏人人談之色變的索命鬼。
燕影樓早已傳訊,讓他今夜小心此人的刺殺。
可現在,這個本該來取他性命的索命鬼,卻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了自己面前。
是誰殺了他?
張德發渾身發冷,他環顧四周,那一片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他甚至感覺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正在暗中注視着自己。
他什麽都沒聽到,什麽都沒看到。
一場頂尖殺手之間的搏殺,就在距離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發生,而他,竟渾然不覺。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他才像個遲鈍的看客,前來收拾殘局。
“快……快走!”
張德發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再也顧不上什麽體面,轉身便跌跌撞撞地向賭坊跑去。
那兩名護衛更是早已魂飛魄散,他們看了一眼地上錢六那死不瞑目的雙眼,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
巷道,重歸死寂。
隻有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和那雙倒映着殘月的空洞眼眸,無聲地證明着,今夜,曾有一尊更恐怖的死神,悄然路過。
……
林河穿行于城市的脈絡之間,如同一縷沒有實體的幽魂。
冰冷的夜風拂過他滿是傷疤的身軀,卻帶不走分毫的熱量,因爲那具軀殼之内,早已是一片沉寂的寒淵。
他沒有絲毫得手後的快意,更沒有複仇的激動。
他的心境古井無波,腦海中正以一種絕對的冷靜,反複回放着方才的每一個瞬間。
錢六的出招,他的身法,毒針的角度,以及最後那絕望的一刺。
自己揮出的每一刀,腳步的每一次移動,内息在左臂經脈中的每一次奔流。
快,可以更快。
利,可以更利。
他發現,當自己用左手揮刀時,那種逆反常理的攻擊角度,對習慣了右手搏殺的敵人有着天然的、近乎碾壓的優勢。
而《逆脈訣》催生的内息,霸道絕倫,不僅賦予了他恐怖的爆發力,更讓他的感知變得無比敏銳,足以捕捉到對手最細微的破綻。
這是一場完美的評估。
他評估了敵人,也評估了自己。
結論是,那塊被雲娘選中的磨刀石,太脆了。
它甚至沒能讓這柄新生的左手刀,感受到一絲一毫的阻力。
當那座熟悉的、隐藏在鬧市之後的院落出現在眼前時,林河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身形一晃,便如夜枭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庭院之中。
月光如水,灑滿庭院。
一道纖瘦而孤冷的身影,正靜立于那棵老槐樹下,仿佛已與這片月色融爲一體。
是青禾。
她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在此刻歸來,隻是靜靜地站着,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河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的交鋒,隻有目光的碰撞。
林河的眼神,深邃而死寂。
青禾的眼神,清冷而銳利。
終于,林河緩緩擡起左手,将那柄漆黑的長刀橫于胸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拇指輕輕擦過刀身。
刀身之上,一塵不染,唯有那森然的寒光,比來時更盛了三分。
殺過人的刀,是不一樣的。
青禾的目光,在那柄刀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到林河的身上。
她像一位最苛刻的工匠,審視着自己親手打磨出的作品。
半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代表了燕影樓的認可。
“吱呀……”
就在這時,一側的廂房門被推開,睡眼惺忪的王伯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院子裏扮鬼吓唬誰呢……”
他的咒罵聲,在看清林河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老人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河身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發現他身上并未添上任何新傷,這才松了口氣。
可當他的視線觸及林河手中那柄刀,感受到那股萦繞在林河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殺意時,他那見慣了風浪的渾濁雙眼,也忍不住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怪物……”
王伯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既有對自己醫術的驚歎,更有對眼前這個男人那非人般進境的震撼與畏懼。
他親手将這頭瀕死的野獸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又親眼看着他,在短短十日之内,蛻變成了一尊真正的殺神。
林河對他的反應置若罔聞,他隻是看着青禾,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青禾迎着他的目光,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終于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毫無溫度的聲音,緩緩開口。
“寨主,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