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血液在林河腳下彙聚成溪,他踩着屍體與斷刃鋪就的道路,一步一步,穿過這片由他親手締造的煉獄。
夜風灌入庭院,卻吹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反而将其卷起,送向青石城的每一個角落,像一封無聲的死亡宣告。
他身上那道自肩頭延伸至後背的刀傷,皮肉外翻,深可見骨。
鮮血正不受控制地滲出,浸透了他那身早已破爛不堪的粗布衣衫,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後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暗色血點。
劇痛如附骨之疽,瘋狂地啃噬着他的神經,可他那張被血污與泥土覆蓋的臉龐上,卻尋不到半分痛苦的痕迹。
那雙幽邃的眼眸,始終平靜地注視着前方。
那棟三層高的小樓,靜靜地矗立在屍山血海的盡頭。
它與周遭的慘烈景象格格不入,精緻的飛檐,雕花的門窗,以及三樓那扇唯一亮着溫暖燈火的窗戶,都透着一股詭異的安甯。
仿佛庭院中的殺戮與哀嚎,不過是一場與它無關的、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幻夢。
林河走到了樓前。
他沒有去推那扇沉重的正門,而是微微側身,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上去。
“轟!”
一聲巨響,木屑紛飛。
整扇由名貴金絲楠木打造的大門,連同門框一起,被這野蠻的一撞向内轟然塌陷,重重地砸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
樓内,死一般的寂靜。
與外面那血腥的屠場不同,這裏富麗堂皇,一塵不染。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卻又讓人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冰冷。
這裏沒有護衛,沒有仆役,空曠得像一座巨大的、華麗的墳墓。
林河的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大堂,随即落在了通往樓上的紫木樓梯。
他的腳步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響,伴随着他傷口滴落的鮮血,在地面上奏出“嗒、嗒”的節拍,緩慢而堅定。
他走上樓梯。
二樓,同樣空無一人,數間房門緊閉,不知通往何處。
林河沒有絲毫停留,他的目标自始至終都隻有一個。
他繼續向上。
當他的腳踏上三樓地面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一扇門,靜靜地立在走廊的盡頭。
那扇門沒有上鎖,門縫中透出明亮而溫暖的燈光,将門外一小片地面照亮。
一種極其細微的、富有奇特韻律的“噼啪”聲,正從門後隐隐傳來。
那是算珠與算盤碰撞的聲音。
林河那雙燃燒着鬼火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能想象出那副畫面:一個男人,在聽聞了樓下十八條人命被屠戮殆盡的動靜後,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依舊有條不紊地,在自己的賬房裏撥弄着他的算盤。
這已經不是謹慎,而是一種近乎病态的偏執。
林河握緊了手中的黑刀。
刀身上,幹涸的血迹與新鮮的血液混雜在一起,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他沒有再選擇撞門。
他擡起腳,用一種與先前狂暴姿态截然相反的輕柔,一腳踹在了門闆上。
“吱呀……”
房門應聲而開。
房間内的景象,與他預想的别無二緻。
這是一間巨大的賬房,四壁都是頂到天花闆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賬本,那數量足以讓任何一個商人爲之瘋狂。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端坐着一個身穿錦袍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清瘦,留着一撮打理得極爲精緻的山羊胡,神情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一隻手按在賬本上,另一隻手則在一方巨大的金算盤上飛速撥動,那清脆的“噼啪”聲,正是由此而來。
他就是宋三。
聽到門開的聲音,宋三撥弄算盤的動作,終于緩緩停了下來。
他沒有擡頭,隻是用一種近乎夢呓的、帶着一絲陶醉的語氣輕聲說道:“一百七十二萬三千六百四十一兩……真美啊。你不覺得嗎?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數字更可靠、更美妙的東西了。”
說完,他才慢條斯理地擡起頭,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第一次看向了門口那個浴血而立的煞神。
他的目光在林河身上那猙獰的傷口和滴血的長刀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像是看到一件有瑕疵的藝術品般的、淡淡的惋惜。
“你的刀,弄髒了我的地闆。”
宋三平靜地說道,“這可是上好的金絲柚木,一兩木,一兩金。”
林河沉默不語。
他隻是握着刀,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入房間。
他每向前一步,身上的殺氣就凝練一分,那股冰冷的壓力,足以讓尋常武者心膽俱裂。
然而,宋三的臉上,依舊挂着那抹從容不迫的、病态的微笑。
“我知道你會來。”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摸着面前的金算盤,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從你踏入庭院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聽。十二名護衛,六名死士。他們一共發出了三百二十一聲慘叫,兵器碰撞了七百四十四次。而你,隻用了三百息的時間。”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三百息,殺十八人。平均十六點六息殺一人。真是……高效得令人贊歎的數字。”
林河在距離書桌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他那雙死寂的眼眸,冷冷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已經陷入癫狂的男人。
“賬本。”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賬本?”
宋三笑了起來,他指了指四周的書架,“這裏全都是賬本。風林火山四大家族的,青石城所有官員的,甚至……你們燕影樓自己的。你想要哪一本?”
林河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看來,你想要的是最核心的那一本。”
宋三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那本記錄了能讓所有人都萬劫不複的……‘根’。”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書桌。
“它就在這裏。”
林河的目光順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間密室的暗門,與情報中描述的位置分毫不差。
“隻要你殺了我,就可以進去拿。”
宋三攤開雙手,露出了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姿态坦然得像是在邀請林河赴宴,“我于武道一竅不通,殺我,比捏死一隻螞蟻難不了多少。來吧,動手吧。”
他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事情,順利得有些詭異。
林河那緊繃的神經,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提得更高。
他知道,像宋三這樣謹慎到骨子裏的人,絕不會如此輕易地将自己的性命與最大的秘密拱手相讓。
這間屋子裏,一定還有他最後的、也是最緻命的陷阱。
林河的目光如同利刃,飛速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牆壁,地闆,天花闆,甚至是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檀香……
沒有機關,沒有毒氣。
那陷阱,究竟在哪裏?
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宋三那隻放在金算盤上的手,其小指正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輕輕地勾在算盤最邊緣的一顆算珠上。
那顆算珠,與其他算珠的材質略有不同,呈現出一種暗沉的、仿佛由玄鐵打造的色澤。
林河的目光,驟然凝固。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雲娘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有時候,讓石頭自己滾下山崖,比親手把它推下去,要省力得多。”
他一直以爲,這句話是勸他使用計謀。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這根本不是一句勸告。
這是一句……
警告!
警告他,有些石頭,一旦你選擇用最暴力的方式去推它,它在滾落山崖的同時,也會将你一同拖入深淵!
宋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看到林河凝固的目光,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燦爛,也無比猙獰。
“看來,你發現了。”
他輕聲說道,語氣中充滿了赢家的快意,“這間屋子,連同下面的兩層,都埋滿了從黑市買來的最烈性的火藥。而這顆算珠,就是引信。隻要我的手指輕輕一撥……”
他拖長了聲音,欣賞着林河臉上那第一次出現的、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們腳下的一切,連同那些見不得光的賬本,都會在一瞬間,化作一團最絢爛的煙花。”
“而你,”他死死地盯着林河,“也會和我一起,被炸得……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