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一滴即将落入深潭的水珠,懸停在空中,将那份令人窒息的張力拉伸到了極緻。
宋三臉上的肌肉正以一種極其細微的頻率抽搐着。
汗水,并非因爲炎熱,而是源于一種從靈魂深處升騰起的寒意,已經浸透了他華貴的内衫,緊緊地貼在後背上,黏膩而冰冷。
他那雙曾經精于計算、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盯着盤膝而坐的林河,瞳孔中映出的,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無法計算的怪物。
他窮盡一生構築的邏輯壁壘,在對方那句輕描淡寫的“我不在乎”面前,轟然坍塌。
他引以爲傲的同歸于盡,他視作最終藝術品的死亡棋局,竟然被對方欣然接受,甚至被重新定義爲一場獻給仇敵的盛大葬禮。
這種感覺,就好像他精心譜寫了一首自以爲驚天動地的毀滅交響曲,而唯一的聽衆卻告訴他,這首曲子,正合他意,是他夢寐以求的安魂之音。
荒謬,以及随之而來的……
恐懼。
一種掌控力被徹底剝奪的恐懼,如同無數隻螞蟻,瘋狂地啃噬着他的心髒。
“你……你在虛張聲勢!”
宋三的聲音不再平穩,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色厲内荏,“沒有人不怕死!你隻是在賭,賭我不敢按下這顆珠子!”
林河沒有睜眼,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膝上的黑刀,在燈火下反射出幽暗的光,刀鋒上凝固的血迹宛如一道道猙獰的圖騰。
“不,我從不賭博。”
他的聲音平靜地在賬房中回響,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入宋三那早已波濤洶湧的心湖,“賭博,是你們這些商人的遊戲。你們計算賠率,權衡得失,永遠爲自己留一條後路。而我,是複仇者。”
他緩緩地擡起眼簾,那雙幽邃的眸子裏,沒有半分生命的溫度,隻有一片燃燒殆盡後的死寂灰燼。
“複仇者從不算計得失,因爲我們早已一無所有。我們的每一步,都是終點。”
一無所有。
這四個字,像一柄無形的重錘,再一次狠狠地擊中了宋三的軟肋。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與眼前這個男人最大的不同。
他有錢莊,有秘密,有那些能讓他品味掌控感的賬本,他有太多舍不得的東西。
而對方呢?
他隻有仇恨,以及一條命。
一條他随時準備扔上牌桌的命。
當一個賭徒的對手,是一個根本不在乎輸赢,隻爲掀翻桌子而來的瘋子時,這場賭局從一開始,便已注定了結局。
“你……你究竟是誰?”
宋三的聲音幹澀無比,他試圖從對方的來曆中,尋找到一絲能夠重新建立邏輯的線索。
林河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堪稱殘忍的弧度。
“三年前,豐收商行,三百一十二口人。”
他沒有回答問題,隻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輕輕吐出了一個名字,一個數字,“你負責的,是其中七十四人的資産清算。爲了湊夠一個整數,你将三戶人家的田契地産,以不到市價一成的價格,強行并入了自己的私賬。”
轟!
這幾句話,仿佛一道九天驚雷,在宋三的腦海中悍然炸響!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那雙深陷的眼眶裏,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不加掩飾的駭然!
這是他做過的無數件黑心事中,極其不起眼的一件!
此事天知地知,隻有他和他最心腹的幾個早已滅口的下屬知曉,賬目更是被他用最複雜的手法做得天衣無縫。
這個男人,他怎麽會知道?
他怎麽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晰,連數字都分毫不差!
這一刻,宋三那引以爲傲的智慧,那掌控一切的自信,終于被徹底擊潰。
他忽然明白,對方根本不是什麽莽撞的殺手,而是一頭蟄伏了許久、早已将他所有秘密都調查得一清二楚的複仇惡鬼!
他自以爲固若金湯的堡壘,在對方眼中,或許早已是千瘡百孔!
他的心,亂了。
那隻懸在玄鐵算珠上的手指,因爲心神的劇烈震蕩,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不受控制的痙攣。
就是現在!
在宋三心神失守的那零點一秒,那個盤膝而坐、仿佛早已放棄抵抗的男人,動了!
他不是站起,而是身體猛然向後一仰,以脊背爲軸,整個人如同陀螺般貼地悍然旋轉!
他膝上的那柄黑色長刀,被這股離心力帶動,化作一道漆黑的死亡圓規,在地面上劃出了一道凄厲的半月!
“唰!”
空氣被割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那張由整塊紫檀木打造的厚重書桌,在與刀鋒接觸的瞬間,竟如同豆腐般被悄無聲息地從中切開!
宋三隻覺得眼前一花,随即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便從自己的雙腿處傳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隻看到兩條血淋淋的大腿,還保持着端坐的姿勢,而自己的上半身,卻正随着那被斬斷的椅子,無力地向後倒去!
他的雙腿,竟被這貼地而行的一刀,齊膝斬斷!
“啊!”
遲來的、撕心裂肺的慘叫,終于從他喉嚨裏爆發出來。
他想去撥動那顆算珠,想與這個惡魔同歸于盡。
可劇痛與失血,讓他的身體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那隻近在咫尺的手,此刻卻仿佛遠在天涯。
一道黑影,如附骨之疽,瞬間欺近。
林河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他一腳踩在宋三那隻顫抖的手上,腳尖發力,隻聽“咔嚓”一聲脆響,五根手指被瞬間碾得粉碎!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個在血泊中哀嚎的男人,那雙死寂的眼眸裏,沒有複仇的快意,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片亘古不變的冰冷。
“我說過,你的計劃,并不完美。”
他緩緩擡起手中的刀,漆黑的刀尖,對準了宋三的心髒。
“因爲,你高估了死亡的重量,也低估了……我的仇恨。”
噗嗤!
長刀貫心而入,終結了所有的慘叫與掙紮。
宋三圓睜着雙眼,眼中最後的神采,是無盡的悔恨與不解。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那堪稱完美的死亡陷阱,爲何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被如此輕易地破解。
林河緩緩抽出長刀,任由溫熱的血液噴濺在自己身上。
他沒有片刻停留,轉身走向那面被宋三指過的牆壁,按照情報中的手法,在牆角一塊不起眼的磚石上輕輕一按。
軋軋……
牆壁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密室。
一股陳腐的、屬于紙張與墨迹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走了進去。
密室不大,隻有一方石台,石台上,靜靜地躺着一本用黑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厚重賬冊。
那就是“根”。
林河伸出手,解開油布,翻開了賬冊的第一頁。
借着從外面透進來的燈光,一行行用朱砂寫就的名字與數字,觸目驚心地映入他的眼簾。
風家,林家,火家,山家……
青石城所有顯赫的姓氏,都赫然在列。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頁最頂端,那個用最濃重的筆墨寫下的名字時,他那雙萬年冰封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緻。
那不是四大家族中的任何一個。
那是一個他無比熟悉,卻又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名字。
就在此刻,錢莊之外,一陣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随着甲胄的碰撞聲與軍官的呼喝,正瘋狂地朝着此地包圍而來!
城衛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