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的腳步聲,是這死寂甬道中唯一的活物。
那聲音不再是來時的沉穩,而是一種被壓抑的、幾乎要破開胸膛的急切。
馬燈在他手中劇烈晃動,光影在斑駁的石壁上狂亂地舞蹈,如同他此刻内心那片由貪婪與敬畏交織而成的風暴。
那根石柱上精确到分的裂紋,以及王二家中那樁絕無可能外洩的醜聞,像兩隻無形的大手,将他所有的理智與常識都徹底捏得粉碎,然後又用一種全新的、令人戰栗的方式,重塑成一種名爲“機緣”的狂熱。
他不再是九幽獄那個庸碌無爲、隻求無過的管事。
在親眼驗證了那鬼神般的預言之後,他看到了另一條路。
一條通往權力、通往财富、通往他過去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未來的階梯,而這階梯的起點,就藏在甲字三号房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吱嘎……”
厚重的石闆被猛地拉開,動作粗暴得帶起了一陣塵土。
張德的呼吸粗重,他俯下身,雙眼死死地盯着下方那團模糊的黑影,試圖用目光穿透那片濃郁的黑暗。
然而,他失敗了。
那片黑暗仿佛是活的,擁有着自己的意志,它輕易地吞噬了馬燈投下的光線,也吞噬了張德那充滿探究與審視的目光。
那個囚犯依舊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仿佛天地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掀翻整個地牢守衛體系的驚雷,并非由他引爆。
這種極緻的平靜,反而讓張德心中那剛剛燃起的狂熱,被澆上了一盆冰水。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與下方那個存在的地位,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
他不再是手握生殺大權的管事,對方也不再是任他拿捏的囚犯。
他是一個求道者,而下方,是未知的鬼神。
張德強行壓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一些,但那無法掩飾的幹澀,還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緊張。
“你……究竟是誰?”
他問出了一個自己明知得不到答案的問題,這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嘗試。
黑暗中,那個身影動了。
他并非起身,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張德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我是誰,很重要嗎?”
林河的聲音傳來,沙啞,平穩,不帶絲毫情緒的波瀾。
他就好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而不是在回應一個獄卒管事的質問。
“重要的是,張管事你現在相信了,不是嗎?”
張德的瞳孔猛然收縮。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柄重錘,精準地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它直接跳過了所有的質疑與盤問,直指結果,将他内心最深處的想法,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空氣之中。
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順着脊椎攀爬而上。
張德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在這樣的存在面前,任何虛僞的試探和官僚的腔調都是可笑的。
他必須拿出最直接、最坦誠的态度。
“我信。”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先生神機妙算,張某……心服口服。”
他甚至不自覺地用上了“先生”和“張某”這樣的敬稱。
林河似乎對這個稱呼的轉變毫不在意。
“你信了,很好。”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那麽,你來找我,是想知道,你那個一直看你不順眼的上司,爲什麽最近總在風家二總管面前給你下絆子?”
轟!
張德的腦子裏仿佛有萬千道驚雷同時炸開!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一晃,險些沒能站穩。
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看向下方那團黑暗的眼神,已經從敬畏,徹底化作了驚駭!
上司的打壓!
二總管面前的讒言!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是他長久以來郁郁不得志、隻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蹉跎歲月的根源!
這件事,他隻在醉酒後對自己的婆娘抱怨過幾句,除此之外,天知地知,再無第三人知曉!
可現在,這個秘密,被下方那個囚犯,那個“先生”,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随口道破。
“噗通”一聲。
張德的雙膝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石闆上。
他不是跪那個囚犯,而是跪那份洞悉一切、無法理解的未知力量。
“先生!先生救我!”
所有的僞裝與城府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張德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與最迫切的渴望。
他像一個即将溺死的人,瘋狂地想要抓住那根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林河的計劃,至此已然功成。
他沒有急于回應張德的哀求。
他要的不是一個驚慌失措的奴仆,而是一個頭腦清醒、能夠爲他辦事的棋子。
他必須讓這份狂熱的情緒沉澱下來,變成一種可供驅使的、長久的動力。
地牢中,隻剩下張德粗重的喘息聲。
許久之後,林河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才再度響起。
“幫你,也不是不行。”
張德猛地擡頭,眼中爆發出無比璀璨的光芒,仿佛聽到了天籁之音。
“隻是……”
林河話鋒一轉,聲音裏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這裏的環境,太過嘈雜。陰煞之氣混亂流竄,幹擾了我的感知。很多東西,我看不太清,也算不準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神谕,瞬間點醒了跪在地上的張德。
對啊!
先生是何等人物?
豈能屈尊于這九幽獄最污穢、最淺薄的第一層?
這裏的環境,根本就是在亵渎神明!
自己想要從先生這裏得到更多的好處,想要解決自己的困境,就必須爲先生提供一個更好的“道場”!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先生,我明白了!”
張德的眼中閃爍着決斷的光芒,他重重地對着下方磕了一個頭,“請先生稍候片刻,張德……必定爲您尋一處清淨之地!”
說完,他甚至等不及林河的回應,便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用最快的速度合上石闆,踉踉跄跄地向着甬道的更深處跑去。
那方向,正是通往九幽獄第二層的入口。
黑暗重臨。
林河緩緩擡起頭,望向那片隔絕一切的石闆,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從一個無足輕重的“觀察品”,到一個擁有特殊價值、需要被“供奉”起來的“鬼神”,他隻用了七天時間。
通往死亡的階梯,他已經穩穩地踏上了第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