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慘叫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九幽獄第二層死寂的夜空，餘音卻久久不散，化作了無數根冰冷的鋼針，深深紮進每一個聽者的耳膜深處。
兵器碰撞的銳響與垂死的咆哮，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的模糊回音，爲這道驚雷獻上了血腥的注腳。
然後，一切重歸于寂。
但這寂靜，卻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膽俱裂。
甬道内，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幹，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一雙雙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此刻都失去了焦點，瞳孔深處隻剩下最純粹的、因見證神迹而産生的巨大空白。
預言……
應驗了。
就在他們所有人的耳邊，分毫不差地應驗了！
張德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逆流，彙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炸了起來。
他緩緩地、用一種極其僵硬的動作轉過頭，望向鐵欄之後的那道身影。
“他的飯，涼了。”
那句平淡到不帶一絲煙火氣的話語，此刻卻在他的腦海中反複回蕩，每一個字都化作了天憲般的符文，烙印在他的靈魂之上。
那不是一句簡單的陳述。
那是宣判，是來自九天之上的神明，對凡間一場早已注定的殺戮，所作出的最冷漠、最輕描淡寫的總結。
他懂了。
他終于徹底懂了。
這位先生，這位神尊，他所看到的，從來就不是什麽未來的“可能性”，而是早已寫定的“事實”！
他不是在撥弄命運的絲線，他本身，就是命運！
“噗通！”
張德的雙膝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重重地跪了下去。
這一次，他的額頭死死地抵着冰冷的地面，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着，那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凡人窺見神明真容後，從靈魂最深處湧出的、最極緻的敬畏與狂熱。
他不再有任何雜念，不再思考自己的前程，也不再盤算能獲得什麽好處。
追随神明，本身就是最大的機緣！
林河對他那五體投地的姿态視若無睹。
他依舊低着頭，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平靜的側臉，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卷宗，仿佛外界那場足以颠覆第二層秩序的血腥厮殺，還不如紙上這些枯燥的文字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這種極緻的漠然，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力量。
它清晰地告訴了所有人，眼前發生的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甚至不配讓他擡一下眼皮。
就在這片凝固的死寂中，一陣更加急促、更加慌亂的腳步聲從甬道深處傳來，一個負責巡夜的守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臉上寫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驚駭。
“出事了！廚房……廚房那邊出大事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嘶吼着，聲音都變了調，“鬼手王森……王森他帶人埋伏在廚房暗道，想要截殺血牙老大的線人，結果……”
守衛猛地咽了口唾沫，似乎是想起了剛才那血腥的一幕，眼中閃過濃濃的後怕。
“結果血牙老大的人，根本就沒去送東西！他們……他們反過來埋伏了王森！王森的人，全被堵死在了暗道裏，一個都沒跑出來！”
轟！
如果說之前的慘叫是驚雷，那麽這名守衛帶來的消息，便是一場足以将整座九幽獄第二層徹底淹沒的海嘯！
甬道内，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些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幸的囚犯，那些以爲這或許隻是一場巧合的亡命徒，此刻腦海中最後一絲僥幸，也被這殘酷的事實徹底碾得粉碎。
不是巧合！
更不是什麽簡單的預言！
那個新來的獨臂殘廢，他不僅預言了鬼手王森的埋伏，甚至連血牙陳屠的反殺，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給陳屠的，根本不是什麽求生的指引，而是一份請君入甕、反客爲主的殺伐之策！
這是何等恐怖的算計？
這是何等洞察人心的手段？
一時間，所有囚犯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頭頂，他們不約而同地縮回了各自囚室的深處，蜷縮在陰影裏，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最低，生怕自己的任何一絲動靜，會引起那位“鬼神”的注意。
從這一刻起，這九幽獄第二層，再也沒有什麽霸主，沒有什麽規矩。
這裏，隻有一道神谕。
張德聽着守衛的彙報，整個身體都激動得篩糠般抖動起來。
他擡起頭，用一種近乎于朝聖的目光仰視着林河，聲音因爲狂熱而變得沙啞：“神尊……神尊算無遺策，執掌生死！張德……張德願爲您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林河終于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擡起眼，平靜的目光越過張德，落在了那名驚魂未定的守衛身上。
“王森，死了麽？”
那守衛被林河的目光一看，隻覺得渾身一僵，仿佛被一頭來自遠古的兇獸盯上，連靈魂都在戰栗。
他不敢有絲毫隐瞞，連忙躬身答道：“回……回大人，王森被血牙老大親手斬斷了四肢，現在……現在還吊着一口氣，被拖回了血牙老大的囚室！”
林河聞言，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伏在地的張德，聲音平淡地發布了第二道指令。
“把這份名錄，交給陳屠。”
他從那一大摞卷宗中，抽出了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已經用指甲劃出了七八個名字。
“告訴他，天亮之前，我要見到這幾個人，活的。”
張德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張紙，僅僅是掃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
這名單上的每一個人，無一不是鬼手王森麾下的核心骨幹，是其勢力的左膀右臂！
神尊這是要……
斬草除根！
不，這更是對陳屠的一次考驗，一次徹底的收編！
讓他親手去抓捕這些王森的餘孽，便是逼着他将自己的投名狀，用敵人的鮮血，工工整整地寫在這第二層的石闆之上！
“是！神尊！”
張德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叩首，随即猛地起身，帶着那份名單，向陳屠的囚室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背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與決絕。
甬道，重歸寂靜。
林河緩緩站起身，走到了囚室的最深處，背對着外界所有的窺探，重新坐下。
他将那份記錄着所有囚犯信息的卷宗，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昏暗的燈光，隻能照亮他殘缺的右臂，以及那隻骨節分明、穩定有力的左手。
他的臉，則完全隐沒在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血牙陳屠是一柄足夠鋒利的刀，但刀，終究隻是工具。
鬼手王森的死，會在這片死水潭中制造出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而他，将親手填補這個真空，建立起一個隻屬于他自己的、絕對不容置疑的新秩序。
九幽獄第二層，不過是他複仇之路上的第一塊踏腳石。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這層層的石壁與鐵欄，望向了更高、更遠的地方。
在那裏，有一個名叫李威的男人，正在等待着他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