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屠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像。
他身後的兩名心腹，早已面無人色，身體的顫抖甚至帶動了腰間的佩刀，發出一陣細微而又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他們面對的，不再是那個可以随意嘲弄的瘋子，而是一口自深淵中探出的、擇人而噬的古井，井中倒映的，是他們自己渺小而驚恐的倒影。
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意，雖然隻是一閃而逝，卻已在三人的心頭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那是超越了單純兇悍的、另一種層面的力量。
是一種視生命爲草芥，将殺戮化作本能的、極緻的冷漠。
陳屠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喉結滾動，發出的聲音幹澀無比。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帶着身後兩名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手下，以一種近乎于逃離的姿态，快步退回了甬道的另一端。
他再一次，跪在了林河的囚室門前。
這一次的下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更加心悅誠服。
如果說之前的臣服，是源于對神鬼莫測之智謀的敬畏，那麽此刻，他的靈魂深處，則增添了一份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這位神尊，他不僅能算盡人心，更能一眼看穿潛龍的僞裝！
“神尊……”
陳屠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他……他……”
他想描述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卻發現自己的言語是如此貧乏，根本無法形容那股冰冷的殺意萬一。
“他很安靜，不是麽？”
鐵欄之後，林河的聲音平靜傳來，仿佛早已預知了一切。
一句簡單的反問，卻讓陳屠所有的驚駭與表述都顯得多餘。
他懂了，神尊早已洞悉了一切，他派自己過去，或許隻是爲了讓自己這個新收的“工具”，親眼見證一下，這九幽獄的水，究竟有多深。
“是……是的。”
陳屠深深地埋下頭顱，冷汗浸濕了他後背的囚衣，“他……安靜了。”
“很好。”
林河的聲音裏透着一絲滿意的意味，“你退下吧。記住我交代你的三件事，那才是你現在應該做的。”
“屬下……遵命！”
陳屠如蒙大赦，重重叩首後，帶着滿腹的驚濤駭浪，轉身離去。
他心中再無半分雜念，隻剩下對那三道命令最狂熱的執行欲。
他必須盡快，不，是必須用最完美的表現，來證明自己作爲一柄“刀”的價值！
甬道，重歸寂靜。
林河緩緩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目光穿透牆壁，仿佛落在了隔壁那道沉默的身影之上。
他當然知道“夜鴉”這個名字是自己臨時起意。
可對方那句“夜鴉，終于來了”，卻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這其中，必然存在着某種他尚未知曉的關聯，一個巨大的、美麗的誤會。
而這樣的誤會，往往是最好的籌碼。
“你等的人，不是我。”
林河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地穿透石牆，傳入隔壁的囚室。
他沒有用疑問的句式，而是以一種陳述的口吻，将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隔壁的沉默，持續了足足十幾個呼吸。
随後，一道同樣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回應道：“重要嗎？”
這三個字，讓林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不重要。
因爲對方等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個信号，一個足以讓他打破僞裝、重見天日的契機。
至于是誰帶來了這個信号，确實不重要。
“你想要什麽？”
林河繼續問道。
這一次，回答來得很快，幹脆利落。
“自由，以及……一個真相。”
那聲音裏，蘊含着壓抑了太久的仇恨。
“巧了，”林河淡淡一笑，“我也在追尋一個真相。或許，我們的路，可以順上一程。”
“我憑什麽信你？”
瘋血的聲音裏，透出了第一絲警惕。
林博弈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道：“憑你口中的那份‘勘驗文書’，夠不夠？”
隔壁，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份文書，是瘋血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甘願自囚于此的唯一原因。
他無法想象，這個素未謀面的鄰居，是如何知曉這個連鎮魔司内部都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的絕密。
這種無法理解的全知，本身就是最強大的信物。
“你要我做什麽？”
良久，瘋血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其中多了一絲屬于下屬的恭敬。
“你的眼睛，很敏銳。”
林河不緊不慢地說道，“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眼睛。我要你看着，看着這九幽獄第二層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看守衛換班的疏漏，看囚犯們私藏的刀片，看今天誰的飯裏多了一塊肉，看誰又在夜裏磨了牙。”
“我要你把所有看到的，都記在心裏。”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未來的某一天，都會成爲撬動命運的基石。”
林河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洞悉未來的魔力，讓瘋血那顆早已冰封的心，竟也忍不住泛起一絲波瀾。
他似乎已經看到，一張由無數細節編織而成的巨網，正在這個神秘鄰居的手中，緩緩張開。
“好。”
瘋血吐出一個字，言簡意赅。
“那麽，歡迎加入。”
林河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夜鴉。”
隔壁，再無聲息。
但林河知道，他的第一隻“夜鴉”，已經就位了。
他不再是孤軍奮戰，在這座黑暗的囚籠裏，他終于擁有了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同伴。
一個負責洞察全局的眼睛，一個負責執行命令的拳頭。
“夜鴉”的雛形，已然建立。
而此刻，這隻拳頭，正在甬道的另一端，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陳屠帶着他麾下的亡命徒，如同猛虎下山，以雷霆萬鈞之勢，開始整合鬼手王森留下的所有勢力。
順從者，收編。
猶豫者，立威。
反抗者，抹除。
他嚴格執行着林河的命令，用最血腥、最有效率的方式，建立着一個隻屬于神尊的新秩序。
九幽獄第二層的天，在所有囚犯戰戰兢兢的注視下，一寸一寸地，變成了屬于“夜鴉”的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