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獄的夜，是一頭沉默的巨獸，将光明、希望乃至時間一并吞入腹中。
在這裏，昨日與今日的界限，隻由腹中那陣熟悉的饑餓感與腐骨散發作時的劇痛來劃分。
然而，今夜不同。
一種無形的、細微的變化，正如同初春冰層下的第一縷潛流，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這座鐵鑄的囚籠。
絕大多數人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麻木的絕望中沉浮，但對於某些嗅覺敏銳的獵犬而言，空氣中已然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味道。
趙四将自己瘦小的身軀，完美地融入了一截排水管道投下的陰影裏。
他屏住呼吸，收斂了所有的氣息，彷佛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的眼睛，不再是過去那雙隻會躲閃與窺伺的鼠目，此刻正像一對精密的鏡片，冷靜地聚焦在不遠處兩名換防獄卒的身上。
這是神尊賦予他的新使命。
他不再是爲了苟活而窺探，而是爲了那張即将覆蓋整座監獄的無形大網，尋找第一根可以編織的蛛絲。
“媽的，今天又輪到去‘藥園’那邊守夜，那鬼地方陰氣重得能擰出水來，待久了骨頭縫都疼。”
一個高個子獄卒壓低聲音抱怨着，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他的同伴，一個矮胖子，聞言嘿嘿一笑，臉上露出幾分神秘與得意：“你懂什麽，這可是肥差。你沒看見前幾天送進來的那批‘龍須草’？聽說就是給上面那些貴人老爺們準備的，專門克制這九幽獄的陰濕邪氣。咱們守在那，随便弄點殘根斷葉出來，都能在外面換不少酒錢。”
龍須草！
克制陰濕邪氣！
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鐵針，瞬間刺入趙四的腦海。
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神尊要找的“辛辣鬼火”，不正是需要生長於極端環境之物嗎？
這由官方統一采購、專供上層的所謂“龍須草”，其可能性，遠比任何在陰溝角落裏找到的野草要大得多！
趙四的心髒瘋狂地擂動起來，那是一種混雜着巨大恐懼與無上榮耀的奇異亢奮。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任人踩踏的蝼蟻，而是撬動了世界一角的巨人。
他将這個名字，這條線索，死死地烙印在靈魂深處，然後如同一縷真正的幽魂，悄然沒入了更深的黑暗。
與此同時，另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囚犯的群體中醞釀。
陳屠站在一處廢棄的刑訊室内，昏暗的油燈将他臉上的疤痕勾勒得愈發猙獰。
他的面前，站着十幾個九幽獄第二層裏最兇悍、最狡猾的地頭蛇。
若是放在往日，此刻的氣氛必然是劍拔弩張，充斥着暴戾的威壓。
但今天，這裏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陳屠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眼神平靜，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具壓迫力。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威脅，隻是将神尊那四條清晰的指令，如同律法般逐一頒布。
“植物根莖，味辛性烈，生於極陰或極陽之地，或有微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回蕩，每一個字都砸在衆人的心頭。
“線索，賞。實物，重賞。”
命令很簡單，卻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志。
地頭蛇們面面相觑，他們完全無法理解，這位曾經隻相信拳頭與殺戮的霸主，爲何會突然對這些虛無缥缈的草藥産生了興趣。
很快，各種各樣的東西被呈了上來。
有從廚房偷來的幹辣椒，有某些囚犯私藏的烈酒，甚至還有一塊據說能辟邪的硫磺石。
陳屠看都沒看，隻是一揮手，便讓手下将這些無用之物全部扔掉。
他的耐心，在神尊的意志面前，被磨砺得如同最堅韌的鋼鐵。
就在氣氛逐漸變得凝滞時，一個枯瘦如柴的老囚犯，顫顫巍巍地從人群後方擠了出來。
他叫老孫頭，在入獄前是個藥農，在這獄中負責打理那一小片聊勝於無的菜地，平日裏膽小如鼠，從不敢靠近陳屠半分。
此刻，他卻鼓起了畢生的勇氣，将一截用破布包裹的東西，高高舉起。
“血……血牙大人，”老孫頭的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小人……小人知道一個東西，或許……或許符合您的要求。”
陳屠的目光落了過去。
破布揭開，一截漆黑如墨、形狀如同扭曲龍爪的根莖，出現在衆人眼前。
那根莖的表面，還附着着一層滑膩的、散發着淡淡腐臭氣息的泥土。
“這是什麽？”
陳屠的聲音低沉。
“小人不知它叫什麽，”老孫頭哆哆嗦嗦地說，“隻知道它聞着嗆人，摸着……摸着還有些燒手。它……它隻長在‘腐屍溝’旁邊，那地方，連野狗都不敢靠近。”
腐屍溝！
九幽獄中陰氣最重、最污穢的地方！
陳屠的瞳孔猛然一縮。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過那截根莖。
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立刻鑽入鼻腔，而那根莖與皮膚接觸的地方，果真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灼燒感。
所有條件，完美吻合！
一股狂喜的電流，瞬間貫穿了陳屠的四肢百骸。
他死死地攥着那截根莖，彷佛攥住了通往新世界的神谕。
他擡起頭，看着面前那張因恐懼而慘白的臉，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問道：“你，想要什麽賞賜？”
這場席卷第二層的暗流，終於找到了它第一個可能決堤的突破口。
而那枚投入死水中的第一顆石子，此刻卻已然耗盡了它所有的光環。
“快活坊”内，一片狼藉。
劉三像一條死狗般癱倒在油膩的桌邊，雙目空洞，臉色灰敗。
他面前空空如也，懷中那副曾帶給他無限希望的骨骰，此刻摸起來卻冰冷得像一塊墓碑。
他輸光了，輸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
那副骰子，在最初的瘋狂連勝之後，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再也無法擲出他想要的點數。
他從天堂，重重地摔回了地獄，甚至比地獄更深。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血絲與瘋狂的偏執。
他永遠也不會明白，真正的賭神，從來不依靠虛無缥缈的運氣。
當陳屠與趙四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出現在那間熟悉的囚室前時，他們身上都帶着一種完成使命後的肅殺與亢奮。
趙四首先上前，用一種隻有林河能聽見的聲音，迅速而清晰地彙報了“龍須草”的情報。
林河的眼神微微一動。
官方控制的物資，這條線索極有價值，它爲後續的行動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方向。
緊接着，陳屠恭敬地呈上了那截漆黑如龍爪的根莖。
“神尊，此物名爲‘黑煞根’，是老孫頭根據您的描述，在腐屍溝旁找到的。”
陳屠的聲音中，壓抑着難以掩飾的激動。
林河接過那截根莖。
一股濃烈的、混雜着辛辣與泥土腐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隻是用指尖輕輕觸碰，便能感到那股微弱的、極具穿透力的灼熱感。
就是它了。
即便尚未解析，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直覺，已經給出了答案。
他沒有立刻動用那會帶來巨大消耗的權能，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囚室角落裏，那塊被他用來接取瓷粉的布料。
經過一夜的辛苦刮取，上面已經積攢了薄薄的一層，如同初冬降下的第一場細雪。
權柄的雛形，已然具備。
林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自信的弧度。
他看向面帶期盼的陳屠與趙四，平靜地開口。
“很好。”
“現在，去準備一個石臼，一隻乾淨的碗，還有……最烈的酒。”
“今夜，我要親手爲你們，調配出這世間的第一劑，真正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