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屠那番話語，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被狠狠按進了九幽獄這潭本已沸騰的死水之中，瞬間激起了漫天的、帶着血腥味的蒸汽。
死寂。
一種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深沉、更加詭異的死寂，籠罩了整個監牢。
囚犯們臉上的狂熱表情凝固了，仿佛被瞬間凍結的岩漿，在那層僵硬的殼下，是急速奔流的震驚、困惑，以及一絲絲剛剛萌芽的、更爲熾烈的貪婪。
價值。
這個詞，對于九幽獄的囚犯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他們熟悉用拳頭去衡量價值，用性命去換取價值，但他們從未想過，自己腦子裏那些零碎的、不起眼的見聞，那些在日複一日的麻木勞作中偶然瞥見的片段，竟然也能成爲一種可以向神明換取恩賜的“價值”。
清心珠的秘密？
藥園的運作規律？
藥師們的私密情報？
這些東西，虛無缥缈，卻又無處不在。
它們是這座監牢運轉的基石，是獄方賴以維持統治的根基，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從不示人的底牌。
神尊……
或者說，那個藏于地底的恐怖存在，它要這些東西做什麽？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了所有人的腦海。
緊随而來的，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明悟。
這不再是簡單的祈求與供奉。
這是一場戰争。
一場無聲的、以情報爲武器，以神恩爲酬勞，向九幽獄現有秩序發起的全面戰争！
而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爲這場戰争中的一枚棋子，一枚能夠憑借自己的價值，從神明手中換取生存與尊嚴的棋子。
百倍的神恩！
鐵嘴王五得到的那塊烤肉，已經足以讓所有人瘋狂。
那麽，百倍于此的賞賜，又該是何等景象？
是一座堆積如山的肉山，還是一條流淌着甘泉的河流？
想象力，在這貧瘠的絕地裏，第一次綻放出了如此誘人卻又緻命的花朵。
人群中，一些眼神開始悄然變化。
那些原本隻是随波逐流、盲目模仿的囚犯，目光漸漸變得深沉而又閃爍。
他們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周圍，觀察着那些獄卒巡邏的路線，回憶着自己在藥園勞作時聽到的隻言片語。
信仰的門檻，在這一刻被無限拔高。
它不再對那些隻會磕頭的蠢貨開放，而是爲那些真正擁有智慧、勇氣與觀察力的人，鋪開了一條通往天堂或地獄的血色階梯。
就在這股暗流即将彙聚成風暴的前夕，一陣沉重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伴随着鐵輪碾過石地的“咯吱”聲，從監牢的上層通道緩緩傳來。
這聲音，瞬間打破了那份詭異的寂靜，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是夥房的餐車。
隻是，今天的餐車，似乎比往日要沉重許多。
推車的獄卒也不再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他們的臉上帶着一種古怪的、混雜着不情願與一絲優越感的神情。
在馬三的親自監督下，他們面無表情地将餐車推到了牢區中央。
“開飯！”
馬三一聲令下，冰冷的嗓音裏帶着一絲刻意的、居高臨下的威嚴。
一隻隻黑色的陶碗被遞了出來，但這一次，囚犯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瘋搶。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隻盛放着食物的大木桶。
一股奇異的香味，正從那木桶中飄散出來。
那不是鐵嘴王五那塊烤肉霸道濃烈的肉香，而是一種更爲清淡，卻同樣真實存在的、混雜着谷物與油脂的香氣。
第一個領到食物的囚犯，迫不及待地将那塊黑乎乎的面餅湊到眼前。
他驚愕地發現，那粗糙不堪、足以當磚頭使的黑面餅上，竟然點綴着星星點點的、細碎的肉末！
不僅如此，今天的面餅似乎也松軟了許多，不再是那副幹硬得能磕掉牙的模樣。
緊接着，是水。
當清澈的、不帶絲毫鐵鏽味的井水被注入陶碗時，整片牢區都徹底失聲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着碗裏的食物和清水，又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那些表情倨傲的獄卒，最後，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那座沉默的祭台。
這是……
怎麽回事？
“都看清楚了！”
馬三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衆人頭頂炸響，他用鐵棍指着那些食物，臉上帶着一絲報複性的快意，“統領大人仁慈，見爾等終日勞苦，特命改善夥食！從今日起，日日有肉食，餐餐有清水！”
他刻意加重了“統領大人”四個字，那份潛藏的含義，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每一個剛剛萌生出别樣心思的囚犯臉上。
“能讓你們吃飽穿暖的，是九幽獄的王法，是統領大人的恩典！”
馬三環視四周，目光充滿了警告與嘲弄，“至于某些裝神弄鬼的東西……哼，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倆罷了！”
人群，瞬間被撕裂了。
一部分囚犯的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與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他們激動地捧起飯碗，對着馬三的方向連連道謝，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心骨。
原來，昨夜那一切都隻是虛驚一場，真正的掌控者，依舊是統領大人。
神明虛無缥缈，但碗裏的肉末，卻是實實在在的！
然而，另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心思活絡的，卻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改善夥食？
早不改善，晚不改善，偏偏在“神迹”降臨的第二天，就如此巧合地改善了？
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就在這時，一個狂熱的聲音，再次劃破了人群的騷動。
“是神威！”
鐵嘴王五高高舉起了自己的飯碗，他沒有去看馬三，而是面朝祭台的方向，虔誠地跪了下去，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是神尊的威能，震懾了這些凡夫俗子！是神尊降下的神迹，逼得他們不得不讓步，不得不向我們施以小恩小惠！”
他轉過頭，用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圍那些動搖的囚犯。
“你們以爲這是統領的仁慈？蠢貨！這是神尊的憐憫！他不僅賞賜自己的信徒，更用他的力量，庇護了我們所有人！這，才是真正的神恩！”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無數人心中的那把鎖。
對啊！
爲什麽獄方會突然對他們這些蝼蟻發善心？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怕了！
他們害怕神尊那無聲無息的懲戒，害怕那能憑空出現的賞賜！
碗裏的這點肉末，根本不是恩典，而是他們爲了安撫神明、爲了穩固自己統治而被迫付出的……
貢品！
一瞬間，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在囚犯們的心中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一方是看得見摸得着的“王法”，另一方是剛剛展現了冰山一角的“神谕”。
天平，再一次劇烈地搖晃起來。
而在一個無人注意的、最偏僻的角落裏。
一個身材瘦小、平日裏沉默寡言，因爲偷竊而被投入九幽獄的囚犯，正低着頭，狼吞虎咽地吃着碗裏的食物。
他的動作很快，眼神卻始終在警惕地掃視着周圍。
當他喝完最後一口水後，他狀似無意地站起身，向着最肮髒的排洩區走去。
在路過陳屠那如鐵塔般的身影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隻是，一顆被他用口水和飯粒黏成一團的小小紙球，卻從他破爛的袖口中，悄無聲息地滑落，精準地掉進了陳屠腳邊的陰影裏。
紙球落地，悄無聲息。
上面，用不知從何而來的炭筆，歪歪扭扭地寫着一行字。
“三号藥師，每十日，私會于西園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