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在陰影中穿行。
他的腳步輕盈得像一隻貓,每一次落地都悄無聲息,完美地融入了九幽獄那永恒的、壓抑的背景噪音之中。
他不再是那個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竊賊,而是一柄出鞘的、浸滿了神恩的利刃。
體内那股暖流依舊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如同神明溫熱的吐息,将盤踞多年的陰寒濕毒滌蕩一空。
這是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感覺,每活動一寸筋骨,都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與掌控感充盈其間。
他知道,這僅僅是“利息”。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髒因狂熱而劇烈地跳動着。
過去,他這雙巧手是爲了填飽自己的肚子,是爲了在絕望中偷取一線生機。
而現在,這身技藝被賦予了全新的、神聖的意義。
他是在爲神明執行任務。
他,是神尊行走于世間的眼睛與耳朵。
這種認知,讓他心中那點殘存的恐懼,被一種更爲熾烈的、名爲“使命”的情緒徹底焚燒殆盡。
他甚至能感覺到,神尊那雙無所不在的眼睛,正在黑暗的最深處注視着他,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他不能失敗。
他也絕不會失敗。
通往上兩層的通道,由一道沉重的鐵栅欄隔開,鎖孔是獄方特制的“三環穿心鎖”,尋常的開鎖工具根本無法探入其中。
但在張三眼中,這道凡人眼裏的天塹,不過是一道稍微複雜些的謎題。
他從袖中滑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鐵絲,那是他用半截飯碗的碎片,花了整整三年時間,在石壁上硬生生磨出來的。
這是他曾經賴以爲生的工具,如今,則是他獻給神明的第一份祭品。
鐵絲探入鎖孔,他的呼吸瞬間變得悠長而又平穩。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他指尖的觸感與鎖芯内那細微的、金屬簧片跳動的聲音。
“咔哒。”
一聲輕響,微弱得仿佛是老鼠磨牙的聲音,那把堅不可摧的大鎖,應聲而開。
張三沒有半分得意,他的表情虔誠而又肅穆,仿佛完成的不是一次開鎖,而是一場神聖的禱告。
他側身閃入通道,又小心翼翼地将大鎖重新挂好,讓一切都恢複了原狀。
西園,到了。
與下兩層那股混雜着汗臭、血腥與絕望的腐朽氣息截然不同,這裏的空氣中,飄蕩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藥草清香。
地面幹淨整潔,兩側的石壁上甚至鑲嵌着散發着柔和光芒的月光石,将整個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這裏是藥師們的專屬領地,是九幽獄的禁區。
張三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緊貼着牆角的陰影,飛速移動。
他的雙眼快速地掃視着四周,将獄卒巡邏的路線、月光石照射的死角、以及地面上每一處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全部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之中。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口枯井。
它坐落在西園最偏僻的角落,井口被一塊巨大的青石闆覆蓋着,周圍雜草叢生,顯然已經廢棄了許久。
一個完美的藏身之處,正在向他招手。
井口旁,有一簇長得異常茂盛的、不知名的黑色灌木,那濃密的枝葉,足以将他瘦小的身形完全遮蔽。
張三沒有立刻行動。
他像一頭極具耐心的獵豹,靜靜地潛伏在遠處的陰影裏,足足觀察了一炷香的時間,确認沒有任何陷阱與暗哨之後,才用一種違反常理的、如同蛇類般的姿勢,貼着地面,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片灌木叢中。
他蜷縮起身體,調整着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張三,而是一塊石頭,一片樹葉,是這片黑暗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時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終于打破了這份甯靜。
張三的心髒猛地一跳,但他全身的肌肉卻放松到了極緻,沒有洩露出半分殺氣。
他透過枝葉間的縫隙,将目光投了過去。
來者是一個穿着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九幽獄地位尊崇的三号藥師,李進。
張三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屏住了呼吸。
李進警惕地環顧四周,确認無人之後,才走到枯井邊,用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叩擊了三下井口的石闆。
片刻之後,另一個身影,從西園的另一條岔路中緩緩走出。
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即便是已經做好了萬全心理準備的張三,也感到自己的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來者,竟然是那位終日跟在肖千統領身邊的首席文書,那個爲統領出謀劃策,定下了“釜底抽薪”之計的……
孫先生!
一個負責煉制丹藥的核心藥師,一個統領身邊的首席智囊。
這兩個本該是獄方權力核心的人物,竟然會在這深夜的廢棄枯井旁,進行一場如此詭異的、見不得光的會面!
張三瞬間意識到,他挖到的,根本不是一條魚,而是一頭潛伏在深海之下的巨鲸!
他将全身的每一寸血肉都繃緊了,耳朵豎到了極限,不願錯過他們接下來說的任何一個字。
“東西,帶來了嗎?”
孫先生的聲音,一改白日裏的蒼老與溫和,變得陰冷而又銳利。
“帶來了。”
三号藥師李進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與貪婪。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這是這個月最新的‘殘渣’,提純度比上個月的更高。按照約定,我的那份……”
孫先生接過瓷瓶,放在鼻尖輕輕一嗅,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随手抛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放心,少不了你的。”
李進接過布袋,迫不及待地打開一角,借着月光石的光芒,一抹璀璨的金色瞬間晃花了他的眼。
孫先生卻沒有理會他的貪婪,他把玩着手中的瓷瓶,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毒蛇在吐信。
“獄主那邊,最近有什麽動靜?”
“獄主?”
李進的身體明顯一僵,聲音都有些發顫,“他……他老人家已經有三個月沒出關了。隻是……隻是藥園裏那株‘九幽燭’的消耗速度,比以往快了三成。”
“快了三成……”
孫先生的眼中,閃過一抹深不見底的幽光。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李進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看來,地底下的那個東西,越來越不安分了啊。”
“秦九幽……你的死期,就快到了。”
轟!
最後那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張三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秦九幽!
這個名字,他曾在無數囚犯的竊竊私語中聽到過,那是九幽獄真正的創造者,是這座活地獄裏至高無上的、神明一般的存在獄主!
孫先生,他竟然在謀劃着……
弑主!
張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因極度震驚而顫抖的身體。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才勉強将那份即将脫口而出的驚呼壓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觸碰到了這座監牢最核心、最黑暗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将是他獻給神尊的,一份足以換取一副全新筋骨的……
無上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