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末,馬車停在燈火通明的官府驿站前。
驿站内頓時出來一行人,地上鋪設好隔絕泥濘的藤席,一路從驿站門口鋪到院外的馬車馬凳下。
慕容懷下了馬車站定,有所預感地望向驿站二樓一扇半開的窗。
天空忽然飄起蒙蒙細雨,雲甯撐起傘,傘檐欲遮在慕容懷頭頂時,慕容懷冷然收回了望着二樓的目光,擡步朝驿站正門走去。
二樓,十皇子慕容桉的視線一直盯着樓下移動的傘面,直至墨黑的傘面進了一樓房檐下。
不多時,十皇子所在的包廂外傳來兩下叩門聲。
十皇子握緊雙拳撐在窗台上,雙腿費力挪動着轉過身,看向已經推門而入的慕容懷。
“十皇弟,别來無恙啊。”
十皇子面色猙獰了一瞬:“你還有臉來見我!”
慕容懷氣定神閑地進了屋,擡手一揮,屋門在身後阖上。
“我又不曾對你做過什麽,如何會不敢來見你?”
十皇子咬緊牙關,強行長時間的站立使他面色發白,疼得他冷汗直流。
“你敢說,行刺我的那群人不是你找來的!”
慕容懷面露意外,“我?呵,你還真是看得起自己。”
“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想讓我不遠千裏派人去殺你,你還不夠格。”
慕容懷信步在屋内轉了一圈,無視十皇子要殺人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最開始他在樓下擡頭望向的窗台。
“是處好風景,比京都城内好看許多。”
十皇子手中攥着拐杖身形一晃,“所以,你今日來到底要幹什麽!殺我?”
慕容懷無奈歎了口氣,“十皇弟,我說了,你還不夠格。”
“那你來是想幹什麽!看我笑話?嘲弄我?諷刺我?還是想來折磨我!”
十皇子雙腿一用力,痛的瞬間跌坐在地上。
慕容懷回過頭,居高臨下的目光讓十皇子更覺恥辱。
“我隻是想來提醒你,派人殺你的是四皇兄,現在受傷的不隻是你,六皇兄也中了四皇兄的招。”
十皇子不願低頭,此刻卻又怎麽也站不起來,“所以呢?”
“十皇弟,你若始終與我這般賭氣的态度,那我也沒什麽好跟你談的。”
“呵。”十皇子擡眼惡狠狠盯着慕容懷,冷不丁笑了一聲:“所以,你是想讓我叫你一聲皇兄嗎?”
慕容懷閉了閉眼,不耐已然浮現在臉上。
“你是小孩子嗎?小十三現在都比你懂事。”
“......”
十皇子沉默片刻,突然手腳并用狼狽不堪地從地上爬起來。
拐杖重新戳在地上時,還打滑了一下。
慕容懷沒打算搭把手,冷眼旁觀。
十皇子自再次起身後,目光便始終垂在地上,“那個位置,我怕是坐不得了。”
慕容懷沒說話,漠然看向他的視線中不見半點動容。
十皇子擡頭看了眼他的神色,仔細窺探許久,可他想要的什麽情緒都沒有。
沒有幸災樂禍,沒有嘲弄嗤笑,也沒有半點擔憂或關切。
那雙鷹眸中隻有目空一切的坦然與淡漠。
就好似今日無論他的雙腿是否傷了,或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其他誰,慕容懷都不會給出半點多餘的情感。
他整個人,看起來冷漠極了。
“九皇兄,說實話,我倒開始希望是你赢了。”
慕容懷微微皺眉,神色間的不耐再次加深,“你除了廢話就沒别的可交代的了?”
十皇子苦笑,而後說了一大堆人名出來。
慕容懷聽完,擡手按了按鼻梁。
“你别告訴我,你母妃母家的這些勢力,全都被你當成自己的了。”
十皇子臉色一僵,攥着拐杖的手再次收緊。
慕容懷看着他忍辱負重的呲牙咧嘴,實在沒忍住笑了一聲。
他真沒什麽嘲諷慕容桉的意思。
他就是覺得可笑。
“還以爲能說點兒什麽我不知道的東西,沒想到啊。”
慕容懷稍一停頓,回過身再次望向窗外的蒙蒙細雨。
“你們是怎麽好意思叫了我這麽多年廢物的?”
這話慕容懷問的當真發自内心。
也正因如此,十皇子此時已經羞憤的想當場找個地縫了。
“城外有流民兩千,這是我的人,我将他們的指揮權給你,剩下的随便你怎麽做。”
話音剛落,十皇子猛地擡起頭。
“你說什麽?”
慕容懷半個眼神也沒賞,他不想重複第二遍。
十皇子是真的沒有想到,慕容懷居然會在這時送給他兩千的兵。
慕容懷沒打算給他解釋用意,反倒說起短短一日内京中變化。
“父皇昨日下令,京中所有皇子府邸,一律要有一隊禦林軍鎮守,就連五皇姐和十一皇妹的府邸也算在其中。”
十皇子思索道:“那大皇姐呢?”
“所有皇子公主府邸被禦林軍鎮守後,父皇傳她入宮,給了她五百府兵,其中四百是禦林軍,一百是南城門城防軍,都是精兵。”
“那我呢!父皇可有念及我什麽!”
十皇子迫不及待的樣子,在慕容懷眼中格外可笑。
“老十,你不會還做着父皇對你格外賞識,将來會傳召給你的春秋大夢吧?”
十皇子的臉唰地一下又白了。
這一晚上自打見了慕容懷以後,變臉的戲都演了好幾輪了。
慕容懷挑眉看向他,“父皇說,你何時歸京,禦林軍何時撤離各皇子府。”
十皇子頓時面露喜色,“父皇這是惦念我安危,還連帶我遇刺的遭遇,對皇兄們也起了護念之心!”
慕容懷這回是真的轉過身來,正兒八經的好好打量了十皇子一眼。
“南下一趟,你腦子被驢踹了?”
十皇子腳下一個趔趄,揚起右手沉重的拐杖。
原本是想沖着慕容懷打去的。
結果體力不支,拐杖沒舉起來,費勁地擡到一半,又重重的砸回地上。
等同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父皇這是在懷疑你,畢竟其他幾人都相當于在京中,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來一夥刺客,打着四皇兄的名号刺殺六皇兄,你說,除了四皇兄外,誰最有嫌疑?”
十皇子一愣,“可,可我也遇刺了!我雙腿的腿筋都斷了!我這輩子都沒辦法正常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