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的腳步停在了石碑前。
老者身影已經完全消散，仙府深處的道路就在眼前，那是一片朦胧的光暈，似乎通往更核心的殿宇。得到《輪回印心訣》的震撼與滿足感還萦繞在心間，這正是他深入仙府所求的機緣之一。
但那股莫名的空虛感攫住了他。
他遺忘了什麽？
是具體的事件，是某個人的面孔，還是别的什麽？。
他皺眉，試圖回想從踏入冥帝仙府開始，每一步的經曆。
沒有問題。
他檢視自身。金仙修爲穩固，仙力流轉圓融，道心剔透，甚至因經曆了橋上衆生記憶的沖刷而更加堅韌廣闊，一切都很完美。
可爲什麽，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就像是精心計算出的完美答案，卻漏掉了題目本身最重要的前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座石碑。
石碑灰撲撲的，沒有任何紋飾，隻有《輪回印心訣》的經文正在緩緩淡去，最終消失不見，恢複了普通石頭的模樣。老者說，這是冥帝參悟輪回大道的造物，橋上迷失者的記憶都成爲其養分。
養分……
張鐵猛地擡頭，看向那座他剛剛走過來的奈何橋。
橋依舊橫亘在虛無之上，霧氣稀薄了許多，可以看見上面稀疏疏的過往之影還在緩緩移動。那些都是失敗者，或者說，是“自願”留下的沉淪者。他們提供了記憶，完善了冥帝的輪回大道。
那麽，通過者呢？
老者說，他是百萬年來第七個通過此橋者。
前六個人，去了哪裏？
這個念頭讓他心底生寒。他再次回憶與老者神念的對話。老者态度平和，賜予法訣，然後消散。一切合乎常理，合乎一位上古大能對後來傑出者的欣賞與饋贈。
太合乎常理了。
張鐵忽然想起，在接觸九幽冥君記憶碎片時感受到的那份冷酷——以億萬修士記憶爲薪柴，煅燒自身大道。這樣的冥帝，真的會慷慨地将自己輪回大道的核心感悟，輕易賜予一個陌生的後來者嗎？
《輪回印心訣》……觀自身輪回，明前世因果，錨定真我，不爲萬世記憶所惑。聽起來确實是穩固道心、沖擊更高境界的無上法門。
老者說，橋上迷失者是“自願”留下。那麽，通過者接受饋贈，開始修煉這無上法訣，會不會也是一種更高級别的“自願”奉獻？
張鐵站在原地，沒有貿然向前踏入那片光暈。他閉上眼睛，不再用神識感知，而是純粹用道心去體會那份“遺忘”的感覺。
遺忘……遺忘……
奈何橋的核心法則是“遺忘”。
它吞噬探知的念頭，讓人遺忘試探的行爲。它用他人的記憶置換，讓人短暫遺忘自我。它最終拷問道心，讓人直面自己可能想要“遺忘”的過去。
那麽，有沒有可能，這座橋，連同橋盡頭的“饋贈”，其最終目的，就是讓通過者“遺忘”掉某個最關鍵的事實？或者說，讓通過者在得到饋贈的滿足中，主動“忽略”掉某個危險的真相？
考驗的目的是什麽？篩選出心性資質足夠承載《輪回印心訣》的“合格者”？
承載之後呢？
張鐵腦海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他想起了在橋上，接觸玄塵子記憶碎片時的感受。玄塵子害怕“得道”之後的虛無，害怕永恒生命的孤寂，所以甯願沉溺在衆生記憶裏。九幽冥君則是遭遇背叛，道心崩潰，回頭一望而神魂碎滅。
他們的“失敗”，都源于對“前路”或“來路”的某種巨大恐懼或絕望。
而通過者，如他，堅定向前，無懼過去，直面未來。
那麽，冥帝需要這樣的“通過者”做什麽？
一個以衆生爲薪柴的大能，需要後來者繼承道統？可能性不大。需要後來者幫忙完成某項事業？更不可能輕易賜予核心感悟。
除非……通過者本身，就是這項“事業”更關鍵的一環。
冥帝的輪回大道，需要不斷吸納衆生的輪回體驗來完善。低層次的，是橋上那些迷失者的混雜記憶。高層次的呢？可能就是他們這些通過重重考驗、道心堅定、自身對輪回有所感悟的頂尖修士的“道果印記”！
通過奈何橋的考驗，證明了你的“質量”足夠高。
賜予《輪回印心訣》，讓你主動将自身的輪回感悟錘煉，并與這篇經文綁定。
當你修煉到一定程度，當你對輪回的理解深刻到某個臨界點，就會啓動，将你畢生修行的精華，你對“輪回”的獨特領悟，無聲無息地“彙流”到冥帝的大道根基之中，成爲其更進一步的基石。
而你本人，或許會以爲自己悟道到了新境界，或許會在某種“得道”的滿足感中逐漸消散，化道而去，還以爲自己超脫了。
這才是真正的“遺忘”——讓你在追求大道的終極滿足中，“遺忘”了自己最終被收割的命運。
好大的手筆！
好深的算計！
這已經不是冷酷，而是将萬物衆生，包括這些頂尖的後來者，都視爲自己證道路上的資糧。奈何橋篩選原材料，《輪回印心訣》進行精加工和标記，最終完成收割。
張鐵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彌漫四肢百骸。他差點就踏入了這個完美的陷阱。得到無上法訣的喜悅，對前路的期待，差點讓他忽略了那最細微的不諧之感。
他現在明白了那股“遺忘”感從何而來。
那是他的靈覺在瘋狂預警，警告他忽略了自身處境最根本的危險。冥帝神念出現時，那份平和與饋贈，本身就是最強的迷惑，旨在覆蓋掉通過考驗後本應殘留的一絲警惕。
他站在原地，冷汗浸濕了後背。
不能修煉《輪回印心訣》，甚至不能長時間讓這篇經文烙印在神魂裏。但這烙印是冥帝神念親自種下，以他目前的境界，強行抹除幾乎不可能，反而可能立刻引發未知反應。
向前走？
向後退？
他似乎陷入了一個死局。明明通過考驗，反而成了甕中之鼈。
下一刻，張鐵雙眼猛然光芒一閃，轉身跑回橋上，朝着橋下的無邊黑暗，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