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玄骨瞳孔收縮的刹那,湖面之上異變陡生。
三個陣台汲取龐大氣血,已不再是“湧入”,而是被某種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抽扯過去。陣台表面符文接連亮起,顔色轉爲鮮紅,又迅速沉澱爲一種近乎發黑的濃稠血色,仿佛剛剛凝結的血痂。
陣台本身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然是材質承受不住沖擊的哀鳴。
歲月沙漏懸在張鐵頭頂,其中僅存的一粒金砂,光芒徹底熄滅。
沙漏靜滞一瞬,随即從頂部開始崩解,化作一片細碎的金色光塵,簌簌落下,盡數沒入張鐵眉心。阻礙既去,湖面之下那六道蟄伏已久的黑影,如同脫枷惡蛟,再無忌憚。
“嗖!嗖!嗖!”
破水聲尖銳刺耳。
六根碗口粗細的漆黑鎖鏈沖天而起,朝着張鐵沖來。
也正在此刻,懸浮半空的三座血色陣台,嗡鳴聲戛然而止,直接化作“咔嚓”碎裂聲。
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蛛網,瞬間爬滿台體,裂紋深處,血色光芒劇烈吞吐,似乎下一刻就要徹底爆開。
張鐵雙目之中,古井無波。面對已撲至身前三尺的面鎖鏈,嘴唇微啓:
“滅。”
聲音不高,卻帶着某種奇異的律動,引動了陣台内積蓄到極緻的力量。
最上方那座裂痕最密的陣台,台心一點血光驟亮,随即噴出一道水桶粗細的血色光柱,筆直貫入下方第二座陣台。第二座陣台劇烈一震,表面裂紋瘋狂擴散,緊接着,一道顔色更深,幾乎化爲暗紫的血色光柱轟然射出,砸入最下方的那座陣台。
承受了前後兩股巨力灌注,最下方的陣台再也支撐不住,台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紋瞬間擴大,陣台中心,一團濃縮到極緻的暗紅光芒猛地塌縮,随後爆發。
一道暗血色光柱,如同擎天之柱傾倒,又似九幽血泉噴發,朝着下方湖面,悍然砸落!
這與之前彙聚星辰之力的湛藍光柱截然不同。
藍色光柱清冷,而這血色光柱,唯有沉重,無比的沉重。仿佛那不是光,而是億萬鈞粘稠的血漿與屍骸怨氣壓縮而成。
光柱接觸湖面的瞬間,沒有巨響,沒有水花。
以落點爲中心,方圓的湖水,直接消失了。
不是蒸發,不是排開,而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存在”的層面生生抹去,露出下方幹涸龜裂的湖底淤泥與岩層。
那六根氣勢洶洶的鎖鏈,首當其沖,連半聲哀鳴都未能發出,便在血光中寸寸斷裂,化爲縷縷黑煙,随即也被血色吞沒,再無痕迹。
血色光柱去勢不減,穿透裸露的湖底,重重砸在那巨大的六道輪回盤虛影之上。輪回盤虛影劇烈閃爍,僅僅堅持了半息,便如同琉璃般片片碎裂。光柱最終,毫無花哨地,轟擊在那枚劇烈搏動的暗紅血繭之上。
“噗!”
一聲沉悶的,如同熟透果實爆裂的聲響。血繭連一瞬都未能阻擋,便在血光中消融,露出其中天幻輪回血蛛的真容。
它身長丈許,八根長滿倒刺的步足蜷曲着,通體覆蓋着暗紅甲殼,甲殼上天然生成扭曲的紋路,仿佛無數張痛苦的面孔。
此刻,它整個軀體被血色光柱死死壓在地上,八足深陷岩層,甲殼與岩面摩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嘎吱”聲。
最詭異的是其背部,甲殼紋路彙聚之處,并非固定形态,而是一團不斷蠕動、變幻的凸起,時男時女,時老時幼,時而猙獰,時而哀泣,仿佛将無數生靈的面孔強行糅合在一處,循環往複,永無休止。
“呲——呲呲——”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從血蛛體表密集響起。
暗血色光柱觸及它甲殼的瞬間,甲殼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敗松軟,繼而快速溶解。甲殼下方緊實的血肉,迅速幹癟消融,露出内裏慘白的骨骼。
“這是……血毒法則之絲!”遠處,玄骨倒吸一口涼氣,黑袍下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微顫。
他看得分明,那哪裏是什麽光柱,分明是無數細如發絲的血毒法則之力彙聚而成的洪流。
以數上萬修士血肉神魂爲薪柴,以祭獻大陣爲熔爐,硬生生煉出這專蝕生靈本源的歹毒法則之絲。
這手段,已非尋常魔道吞噬氣血可比,這是最徹底、最殘酷的獻祭與轉化。玄骨自诩心狠手辣,此刻也不禁心底發寒。張鐵平日不顯山露水,動起手來,竟是這般決絕酷烈,不惜代價。
“那就……一起死吧!”
血蛛背部那變幻的人臉,此刻定格在一張極度怨毒扭曲的女子面容上,發出一聲尖銳嘶鳴,飽含無盡恨意與瘋狂。短短數息,它龐大的身軀已有近三成在血毒光柱下化作膿血與黑煙,劇痛與本源急速流失的恐懼,讓它徹底癫狂。
嘶鳴未落,一股磅礴如海的神識之力,猛地自血蛛頭顱部位爆發!
這股神識并未擴散,而是瞬息收束,凝成一道長約三尺的飛劍。
劍身晶瑩,内裏卻有無數細小人臉掙紮哀嚎。飛劍一成,便撕裂空氣——不,是直接穿透了空間的些許阻隔,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血線,直刺張鐵眉心識海!
這一擊,凝聚了天幻輪回血蛛殘存的大部分神識之力,專傷神魂。
它身體被血毒光柱壓制,動彈不得,便欲以此等秘術,行那絕地反殺,拉張鐵同墜輪回!
張鐵立于半空,面色蒼白如紙,周身氣息因維持陣台與承受反噬而劇烈波動。面對這突兀狠戾、瞬息即至的神識襲殺,他眼中卻無半分意外。仿佛早在等待這一刻。
就在血色神識飛劍距其眉心不足三寸,那鋒銳冰寒的意念已刺痛靈台之時,張鐵再次開口。
“封!”
一字吐出,言出法随。
然而,這一次施展巫術的代價,遠超先前。
“噗!”
張鐵張口噴出一大團混雜着内髒碎塊的黑血。
緊随其後,他整個軀體,從四肢末端開始,血肉骨骼如同内部被塞入了爆裂的符箓,接連炸開!
手臂、雙腿、胸腹……炸裂聲連綿成片,血霧夾雜着骨渣碎肉,向四周迸濺。頃刻間,他竟變作一具僅餘頭顱與部分軀幹,慘不忍睹的破碎殘軀!
這是強行以金仙初期修爲,去封禁一位遠超自身境界的所引發的恐怖反噬。
但就在這具殘軀即将徹底崩散之際,一株古樸的銀色樹影,自張鐵身後浮現,虛影搖曳,灑落一層淡金色光暈,将迸濺的血肉骨渣盡數籠罩。
光暈範圍内,時間流速似乎發生了詭異的倒轉。那些飛濺的殘肢斷臂、血肉碎末,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扯,紛紛倒飛而回,按照原本的結構,重新拼接、聚合。
同時,一股蘊含着“不滅”真意的法則之力自張鐵體内最深處湧現,如涓涓細流,浸潤每一寸新生血肉,撫平每一道裂痕。骨骼續接,筋脈重連,内髒滋生。
三息。
僅僅三息過去,張鐵已然恢複如初,重新立于空中,肌膚完好,黑袍無損。若非臉色蒼白得可怕,氣息劇烈跌落,幾乎讓人以爲方才那駭人的自爆景象隻是幻覺。
他的修爲,如同潰堤之水,一瀉千裏。金仙初期的境界屏障如同紙糊般破碎,一路狂跌,真仙後期、中期……直至堪堪停在真仙初期,方才勉強穩住。
這便是強行越階施展巫術的代價。
仙軀可借不滅法則與時間回溯之力重塑,但那瞬間被反噬磨滅的道基與本源法力,卻難以頃刻補回。世界法則模拟的時間倒流,亦有極限,無法真正逆轉一切損耗。
而此刻,下方湖底,天幻輪回血蛛維持着釋放神識飛劍的姿勢,卻凝固在原地,連同它背部那怨毒的人臉周身吞吐的血色光柱,甚至體表不斷腐蝕冒起的血煙,都仿佛被按下了靜止的符印。
唯有那雙複眼中殘留的瘋狂與一絲未能散盡的驚愕,證明着時間并非真的停止——這是“封”字巫術的效果,強行凝滞其一切行動與能量變化,哪怕隻有極其短暫的一瞬。
這一瞬,對張鐵而言,已足夠。
他眼中厲色一閃,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擡起,五指彎曲成爪,朝着下方虛空,狠狠一抓!
臂膀之上,筋肉贲張,隐隐有細密的淡金色龍鱗虛影浮現。五指指尖,金光凝聚,延伸出尺許長的虛幻利爪,形如龍趾,透着無堅不摧的鋒銳與蒼茫古老的威壓。
金色龍爪虛影破空而下,無視空間距離,直接出現在血蛛那顆已被血毒腐蝕近半、露出部分灰白顱骨的頭顱上方,五指合攏,猛地一摳一扯!
“噗嗤!”
一聲輕響,略顯沉悶,龍爪收回時,指尖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顆約莫核桃大小通體渾圓,呈暗紅琥珀色的晶核。
晶核離體的刹那,下方那被定格的血蛛軀體,猛地一顫。
背部的變幻人臉徹底僵住,複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緊接着,失去晶核維系,殘存的軀體再也無法抵抗血毒光柱的侵蝕與巫術的封禁之力,整個蛛身如同烈日下的雪堆,迅速化作一大灘腥臭粘稠的血水。
随着血蛛徹底消亡,三塊陣台終于支撐不住,轟的一聲碎裂開來,張鐵二人連忙躲開,懸浮在半空之中。
而此時的湖中早已沒有了湖水,原本被血繭覆蓋的地方,露出一道緊閉的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