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逍在海上大敗,生死未蔔,消息如同旋風一般迅速傳開。
一傳十,十傳百,傳着傳着,也就走了樣。
變成了雲逍子已經戰死,連屍體都被運回到了上海縣。
甚至有消息稱,雲逍子的侍妾,聽到噩耗之後殉情自盡。
消息傳至江陰。
萬民悲恸,全城缟素。
傳到蘇州。
雲逍以前常居住的周家園林,前來悼念的百姓絡繹不絕,外面的街道上,素花塞道。
園林大門前的磚石,被百姓磕破頭後流出的鮮血,染成一片殷紅。
生意紅極一時的廚神居宣布歇業,門口的對聯、牌匾,全都蒙上了白布,這也就更加證實了消息的真實性。
西山島。
李信将吳又可、王象晉、宋應星等人叫到一起,将消息當衆宣布。
“消息尚未證實,諸位切莫着急,更不必悲傷。”
李信既是勸慰衆人,也是在自我安慰。
沉寂良久,吳又可和王象晉默默起身。
李信問道:“二位哪裏去?”
吳有性答道:“盡早研制出青黴素,告慰雲真人。”
王象晉跟着說道:“老夫已沒有幾年好活了,等育出雜交水稻,去地下見到雲真人,也好給他有個交代。”
程雪迎默默地走了出去,回到住處。
等出來的時候,頭上的青絲被剪的幹幹淨淨。
小道士不在了,此生了無生趣。
活着的唯一意義,就是将他傳授的醫學,傳承并發揚下去,其他再無任何念想。
昆山縣。
攔洪大壩已經竣工。
大壩長百餘裏,高一丈多,如同巨龍蜿蜒,将昆山與太湖阻隔。
如此雄偉的工程,堪稱是當世奇迹。
今天是大壩竣工慶典的日子。
數萬昆山士紳、百姓,齊聚大壩上,鑼鼓喧天,歡聲動地。
縣令陳子龍和縣丞顧炎武,也都是笑容滿面,喜氣洋洋。
然而他們的兩眼都是通紅,眼眸深處,隐藏着無盡悲憷。
他們已經收到了消息,卻選擇将消息壓下。
雲真人雖然不在了,然而大業未成,昆山縣的試點才剛剛展開。
悲痛毫無意義。
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化悲痛爲力量。
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試點縣的事情做成,絕不能讓雲真人的心血就此消亡。
消息傳到南京。
秦淮河所有青樓,集體歇業三天。
并非是官府有什麽禁令,而是所有青樓的從業人員,由于祖師爺的隕落,沒有心情招待客人了。
昔日燈火輝煌的秦淮河,晚上一片漆黑,更聽不到丁點兒歡歌笑語,隻有偶爾傳來的凄切悲歌。
雲逍之‘死’,有人悲傷,自然有人歡喜。
蘇州,歸元寺。
西花園,樓榭環繞,碧波蕩漾。
湖心八角亭。
十幾位來自江南世家豪族的主事人,以及巨商大賈,此時齊聚于這裏。
衆人如同是金榜題名的士子,即将進入洞房的新郎,新死了老爹并繼承了老爹的小妾和萬貫家産的孝子,個個都是眉梢帶喜,歡聲笑語不斷。
“真是喜從天降,喜從天降啊!”
“蒼天有眼,爲江南除一大害!”
“雲逍子啊,雲逍子,你倒行逆施,可曾想到會有今日下場?”
“如此大喜之事,當浮一大白,今日老夫與諸位痛飲,不醉不休!”
……
“諸位,現在可還不到喝酒慶祝的時候。”
一人拍拍手掌,正是來自常熟陸氏的陸缃。
亭内頓時安靜下來。
“雲逍子雖然遭了天譴,可流毒依在!”
“那些害民的惡政、苛政,正在浙直各地推行,江南百姓依然深受其害!”
“得設法讓官府,罷了雲逍子留下的暴政,你我再慶賀也不遲!”
陸缃的一番話,衆人紛紛點頭附和。
雲逍子雖然死了,可李标、王應熊、畢自嚴這三位閣臣卻還在江南。
雲逍子提拔的爪牙,依然還把持着浙直的官場。
這些人都上了雲逍子的賊船,想要他們主動取消各項新政,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必須給他們制造點壓力,迫使他們知難而退。
制不了雲逍子,還制不了這些官員?
雲逍子如同野馬一般肆無忌憚,可官員們卻都是套上缰繩的。
雲逍子能直接殺掉一位國公爺,其他官員卻是不成。
别說是讓他們殺勳貴,殺一個四品知府試試看?
衆人商議了許久,最終拿出了一個大概的章程。
首先要聯絡志同道合者。
這個簡單,受雲逍子之害的不光有士紳、富商,勳貴、官員們,也都是飽受其苦。
如今雲逍子駕鶴西去,自然不用有什麽顧忌。
隻需振臂一呼,從者必定如雲。
當然了,這還遠遠不夠,還得下點猛料。
織工們可以鬧一鬧。
錢糧賦稅,也可以拖一拖。
清丈田畝、退桑還稻的事情,也可以抗一抗。
雲逍子搞得什麽試點縣、特區,也得想辦法給搞黃了。
至于用什麽方法手段……江南的豪強們,可不是吃素的,而是吸血吃肉的。
“諸位!”
“自雲逍子當道以來,殺了我江南多少人,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這一次,不僅讓他人亡政息,更要讓他遺臭萬年!”
陸缃用力拍擊欄杆,大聲疾呼。
衆人紛紛應和。
王時敏捋着胡須,說道:“除此之外,還需要大造聲勢,要讓江南的大儒、士子站出來發聲。”
要想讓一個人遺臭萬年,最毒的莫過于讀書人的吐沫星子。
哪怕是聖人,讀書人也可以用手中的筆,将你描繪成十惡不赦的大奸大惡之徒。
陸缃點頭說道:“這個簡單,雲逍子推行的所謂科學,天下讀書人無不深惡痛絕,這時候讓他們出來說幾句話,豈有不趨之若鹜的道理?”
王時敏接着又道:“雲逍子淫威猶在,單憑我們,還無法鼓動江南的所有士紳,需得找一位權位、名望冠絕江南的大人物領銜。”
陸缃想了想,撫掌笑道:“魏國公,正是不二人選!”
衆人無不稱善。
傳承了兩百多年的魏國公,在江南的權勢、名望,無人能及。
并且魏國公徐弘基,也是在雲逍子手中吃過大虧,同時也是受各項新政影響最大的。
衆人商議完畢。
陸缃昂然說道:“這次咱們要讓朝廷,讓當今聖上,知道什麽叫民心所向!”
亭内一片叫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