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吹奏的,赫然正是方才那詭異羌笛的旋律!
節奏、轉折、滑音,甚至那刻意營造的僵硬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而,在這模仿的框架之下,卻巧妙地融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将原本急促催促的尾音,稍稍拉長、放緩,帶上了一絲仿佛“目标已入彀,按兵待命”的意味!
這笛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峽谷入口死寂的平衡!
峽谷深處,那原本急促焦躁的羌笛聲,在李璃雪模仿的笛音響起後,猛地一滞!
似乎吹笛之人也陷入了瞬間的驚愕和迷惑!
那笛音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和錯亂!
緊接着!
“轟隆隆——!!!”
一陣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猛地從峽谷左側、石憨先前以棍擊壁探出空洞的那片山壁後爆發出來!
伴随着巨響,那片看似渾然一體的山壁,如同腐朽的巨門般,轟然向内塌陷、碎裂!
煙塵碎石如同噴發的火山灰,沖天而起!
在彌漫的煙塵中,一個巨大的、黑黢黢的洞口豁然出現!
“殺——!!!”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洞口中噴湧而出!
無數黑影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洞中狂湧而出!
騎兵!
全是騎兵!
清一色的黑色皮甲,頭戴氈帽,臉上塗抹着詭異的油彩,手中揮舞着彎刀和長矛!
坐下的戰馬也披着簡陋的皮甲,鼻孔噴着粗重的白氣!
正是叛軍中最爲兇悍、來去如風的胡人輕騎!
他們顯然早已埋伏在山腹空洞中多時,此刻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被那“确認目标進入伏擊圈”的笛聲(李璃雪的仿奏)徹底點燃了嗜血的兇性!
爲首一名身材魁梧、臉上帶着猙獰刀疤的胡人将領,揮舞着彎刀,狂吼着,一馬當先,直撲谷口那孤零零的幾道人影——李璃雪他們所在的“誘餌”位置!
馬蹄聲如同密集的鼓點,每一次踏落都像重錘砸在大地的胸膛,震得谷道兩側的岩石簌簌落塵,連空氣都跟着顫抖起來。
黃煙裹挾着砂礫滾滾翻騰,像一條被激怒的黃龍,順着狹窄的谷道瘋狂前沖,所過之處,草葉被碾成碎末,石子被踢得飛濺。
數百胡騎組成的黑色洪流驟然從洞口噴湧而出,鐵甲與彎刀在暮色中反射出猙獰的光。他們胯下的戰馬噴着響鼻,鬃毛因亢奮而炸開,馬蹄鐵踏在石地上迸出火星。
最前排的胡騎咧嘴狂笑着,露出泛黃的牙齒,眼中跳動的紅光裏,既有對金銀财貨的貪婪,更有對殺戮的渴望——那看似驚慌失措的“獵物”,在他們眼中早已是待宰的羔羊,是軍功簿上即将添上的數字。
可他們沒瞧見,左側丈高的亂石堆後,一個年輕士卒正死死咬着嘴唇,将弩箭的機括扣得發白,指節因用力而泛青;右側灌木叢裏,老兵王胡子悄悄吐出叼着的草根,用袖口擦了擦弓弦上的潮氣,冰冷的箭镞正對着最前面那匹黑馬的眼睛。
崖壁縫隙中,數十張硬弓早已拉成滿月,弓弦繃得發顫,箭羽蓄勢待發。
李璃雪端坐在“踏雪”馬背上,銀鞍上的流蘇随着馬身輕晃。
她唇邊的竹笛尚未移開,笛尾的玉墜在暮色裏泛着溫潤的光。可那雙平日裏清澈如溪的眼眸,此刻卻結着層寒冰——方才透過望遠鏡,她分明看清了胡騎彎刀上凝結的暗紅血漬,那是晉陽城外無辜百姓的血,是孩童被挑在刀上時濺起的血,是白發老者跪在地上求饒時,從脖頸處湧出的血。
她的目光掠過胡騎猙獰的面孔,越過他們高舉的彎刀,落在後方那仍在冒煙的洞口。
方才派去埋伏的,此刻應當在石憨帶領下,悉數準備就緒,磨拳擦掌。她放在馬鞍上的手指輕輕蜷縮,指甲幾乎要嵌進皮革裏。
時機到了。
李璃雪猛地将竹笛從唇邊移開,那清冽如冰泉的聲音驟然炸響,帶着斬釘截鐵的決絕:“放——!!!”
這一個字像淬了冰的利刃,瞬間刺破了馬蹄聲的喧嚣。
“嗡——”
兩側山岩仿佛同時發出一聲悶響!
無數箭矢帶着尖銳的嘯聲從藏身處暴射而出,密密麻麻的箭影在暮色中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從高處、從側面、從灌木叢後,鋪天蓋地地朝着谷道中央傾瀉而下!
“噗嗤!”
一支狼牙箭精準地射入最前排胡騎的咽喉,箭簇從後頸穿出,帶出一股滾燙的血泉。
那胡騎臉上的狂笑還沒來得及褪去,身體便猛地向後倒去,撞在身後的同伴身上。
“噗嗤!噗嗤!”
更多的箭矢落下,有的射穿戰馬的眼窩,滾燙的血珠混着渾濁的淚水從馬眼湧出;有的撕裂騎兵的皮甲,箭頭深深紮進肋骨縫隙;有的擦過騎兵的臉頰,帶起一塊血肉,露出森白的骨頭。
“啊——我的眼睛!”一名胡騎捂着流血的眼眶慘叫,身體在馬背上劇烈扭動,胯下的戰馬被血腥味刺激,猛地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在地上。
“馬驚了!快穩住!”有人嘶吼着想要控制坐騎,可受驚的戰馬早已亂了陣腳,前蹄瘋狂刨地,将旁邊的同伴撞得東倒西歪。沖在最前面的數十騎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瞬間人仰馬翻,斷裂的兵器、扭曲的肢體、哀鳴的戰馬堆在一起,将谷道堵得水洩不通。
“有埋伏!中計了!”爲首的刀疤胡将猛地勒住缰繩,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他胸前蹬出兩道血痕。他臉上的貪婪瞬間被驚怒取代,猙獰的刀疤因暴怒而扭曲,“撤!快撤回去!”
可他的吼聲還沒消散在谷道裏,李璃雪的聲音已再次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石大哥!關門!”
“吼——!給老子堵死這群狗娘養的!”
一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的怒吼從後方傳來,石憨那鐵塔般的身影猛地從三角陣位中沖出。
他慣用的青岡木棍斜插背上,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開山巨斧,斧刃足有半人高,在暮色裏閃着寒光。
他身後跟着數十名重甲悍卒,鐵甲相撞發出“铿锵”巨響,他們手中的巨斧、重錘、長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活像一群從地獄裏沖出的魔神。
石憨的雙眼紅得像要滴血,此刻他将所有的怒火都灌注在雙臂上,巨斧帶着破空的呼嘯,狠狠劈向洞口左側那塊被騎兵震松的巨石根基!
“轟!”
斧刃與岩石碰撞的瞬間,火星四濺,整塊山岩劇烈搖晃,石屑像雨點般落下。石憨悶哼一聲,虎口被震得發麻,卻毫不停歇,巨斧再次揚起,又一次狠狠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