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樽坐在平穩行駛的馬車内,身下是特制的減震裝置,讓長途跋涉也少了許多颠簸。
他背靠着柔軟的靠枕,手中攤開一個皮質封面的記事本,紙張邊緣微微卷起,顯然趙樽經常使用。
陽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在他修長的手指和紙頁上來回晃動。
趙樽正對着躺在對面充氣床墊上的韓蕾盤點:“……蒼州、荊州、徐州的主幹道已全部鋪上了水泥,商隊往來時間縮短了近半,物資調配順暢。青州、益州初步接管,吏治正在梳理,差不多大局已定。如今冀州和東關也已納入掌控,地方秩序恢複得比預想中還快。”
許是躺得不舒服,韓蕾輕輕的側了側身子。
趙樽繼續說着,筆尖在“東關”一項上輕輕一點,“唐小童那小子倒是個有福的,如今在突厥做得風生水起,有他周旋,北境邊患可暫息。東關那邊,有五百府兵和足夠彈藥的M16協助鎮守,東明短時間内絕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他條分縷析,語氣中沒有驕狂,隻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
那記事本上,密密麻麻記錄着的,是足以颠覆一個王朝的資本和力量。
韓蕾望着搖晃的馬車頂,微微點頭,沒想到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有了如此多的家當。
她翻身斜倚着,七個月的孕肚高高隆起,像揣了個大西瓜,使得她行動更加不便。長途旅行更是耗神,她大部分時間都隻能躺着。
此刻聽着趙樽的盤點彙報,她唇角噙着一絲溫柔又帶着點自豪的笑意,目光落在趙樽專注的側臉上。那上面曾經有戰場風霜留下的痕迹,如今更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凝重。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帶着點孕中的慵懶,“基礎打好了,下一步就是如何讓這京城,也順理成章地換個主人。”
她伸手輕輕撫摸着圓滾滾的肚皮,感受着裏面小家夥不安分的胎動,仿佛也在爲父親的事業鼓勁。
趙樽合上記事本,擡頭看向她,剛想說什麽,車外傳來親衛統領老孟刻意壓低卻難掩沉穩的聲音。
“王爺,王妃,我們已經進入京城了。”
聞言,韓蕾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她用手肘撐着身體,試圖坐起來看看。
趙樽立刻放下筆記本,傾身過去,一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後背,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助她緩緩坐起,動作極盡輕柔。
他的眉頭微蹙,滿是關切:“你慢點。”
韓蕾對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沒事,然後伸手掀開了身旁的車簾一角。
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京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車軸的轱辘聲交織在一起,顯得特别熱鬧。
眼前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建築,随着馬車的行進緩緩向後流淌。
韓蕾有些恍惚,這是她第三次來到這個時代的京城了。
第一次,是趙樽功高震主,被景帝用明升暗降的手段收回兵權,封了個逍遙王,丢去蒼州。
那時他們前途未蔔,心情壓抑,如同籠中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第二次,是她獨自來到京城問候冠軍侯府一家,雖然困難重重,卻也驚險刺激。
而這一次,他們悄無聲息地潛入這座帝國的心髒,卻是手握重兵,掌控數州,攜着雷霆之勢而來。
幾次到來的心境截然不同,一個是困守,一個是圖謀。
她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路邊百姓的議論聲,多是關于不久前那場“東關大捷”。
“還是咱們朝廷的新軍厲害,把東明那些蠻子打得落花流水!”
“何止是打敗,連他們的大官兒都抓回來了!”
“聽說那大九将軍英明神武,練出的新軍就是不一樣!”
“不知道什麽時候處決那些東明俘虜?最好是千刀萬剮,祭奠咱們死去的将士!”
“對!五馬分屍才解恨!”
聽着這些充滿自豪與恨意的議論,韓蕾微微勾唇,放下車簾,看向趙樽,低聲道:“看來你的計策生效了。消息封鎖得很好,京城上下都還以爲是朝廷新軍的功勞。”
這就是趙樽最真實的想法,讓景帝暫時沉浸在虛假的勝利喜悅中,放松對真正威脅的警惕。
但是,聽到百姓對東明俘虜處決方式的激烈言辭,趙樽的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斂去了,面色沉靜下來,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将車簾徹底掩好,隔絕了外面的喧嚣,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韓蕾知道他心中所想,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趙樽的手背溫暖,指節分明,卻微微繃緊。
她韓蕾聲安慰:“樽哥,這不是你的錯。即便你不把東方既明交給朝廷,讓他回到駱伯伯身邊,以駱伯伯的性子和軍中那些同袍的怨氣,東方既明的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裏去。他手段太過酷烈,造孽太多,總要給大景那些枉死的戰俘和将士一個交代。我們隻是……選擇了最有利于當前局勢的做法。”
将東方既明這個燙手山芋連同“大捷”的榮譽一起丢給景帝,既麻痹了對手,也避免了自己親手處決“故人”之後的尴尬和潛在的麻煩。
但理智的選擇,并不意味着内心毫無波瀾。東方既明其人,終究是與他們有過交集,他的偏執瘋狂落得如此下場,不免讓人唏噓。
趙樽反手握住她的柔荑,輕輕捏了捏,沒有睜眼,隻勉強扯出一絲笑。低聲道:“我沒事兒。”
隻是那笑容裏,帶着些許疲憊。他不再看外面的景色,仿佛要将所有的思緒都收斂于内心深處。
韓蕾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不再多言。
有些心結,需要趙樽自己去化解。
她隻是更緊地回握住趙樽的手,傳遞着無聲的支持與陪伴。
馬車緩緩駛過喧鬧的街道,沒有駛向記憶中那座象征着親王尊榮的逍遙王王府,而是穿街過巷,最終停在了京城外圍一座不算起眼的宅子前。
這裏環境相對幽靜,距離筒子巷的“有家客棧”不過兩條街的距離。
這座宅子是提前用對講機通知留守在京城劉伯挑選下的。從外面看,青磚灰瓦,門楣樸素,沒有任何彰顯身份的牌匾,與周圍富戶的宅院相比,甚至顯得有些低調過頭。
但宅子内裏在劉伯的精心打理下,一應生活所需俱全,且安全隐蔽。
馬車停穩,趙樽率先跳下馬車,然後轉身,極其小心地扶着韓蕾,讓她借着自己的力道,慢慢地踩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