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公公與徐嬷嬷離去的腳步聲剛遠,院中便傳來二人向人問安的聲音。
常芙在屋内聽得真切,臉色霎時沉了下來,這些後宮的嫔妃,當真是閑得發慌。
自姐姐昏迷,不管是曾有過交集的,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嫔妃,總愛打着“探望尚宮大人”的旗号來晃悠。
她們皆是貴人,自己雖是女官,卻也沒資格強行攔着。
至于那些想來湊熱鬧的女官,倒被她硬邦邦地擋回去了不少。
常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起身準備出去應付。
這些後宮的貴人們,整日無所事事,偏要在這時候來貓哭耗子假慈悲。
說是探望,無非是想趁機賣個好。
不對…啊,常芙心下一震,她又想不通,姐姐昏迷不醒,連勢大的溫家都遭人攻讦,後宮衆人最是勢利眼,此刻卻頻頻來探望,這副樣子,究竟是做給誰看?
一邊腹诽着,常芙已走進了外間。
門外果然站着幾位嫔妃,珠翠環繞,衣飾鮮亮。
她斂了斂神色,微微躬身行禮。
那幾位嫔妃見狀,也露出笑意,客氣地颔首。
常芙無奈,隻得引着她們往内室走。
一陣微風吹過,裹挾着各式脂粉香、熏香,撲了她滿臉。
常芙下意識打了個噴嚏,心頭的火氣更旺了這些人身上的香味,一個比一個濃烈。
陛下年事已高,早已不留意這些,她們卻日日熏得這般厲害,是想給誰聞?
自己不嫌嗆,也得想想屋裏躺着的姐姐,她還病着,哪禁得住這般日日被香料熏擾?
常芙壓着不快,腳步卻下意識快了些,隻盼着這場應付能早些結束。
可下一刻,常芙像是被驚雷劈中,猛地頓在原地,腳步像生了根似的釘在門檻邊。
方才被香料嗆得發悶的腦子,此刻竟驟然清明,那些連日來攪得她心煩意亂的碎片…
宮外溫家的困境、朝堂上的攻讦、後宮嫔妃反常的探望……
瞬間像被串珠繩串了起來,隐隐透出一條詭異的脈絡。
常芙眼神發直,臉色變幻不定,連呼吸都忘了調勻。
旁邊的嫔妃們見狀,隻當她是憂心溫以缇太過勞累,也沒放在心上,各自提着裙擺走到床邊,臉上挂着關切,虛情假意地絮叨了幾句。
“溫尚宮安心休養”“盼您早日康複”之類的場面話,聲音輕柔,卻沒半分真心。
直到爲首的嫔妃轉身要走,常芙才猛地回神,臉色已是一片凝重。
她快步上前,強壓着心頭翻湧的情緒,勉強維持着恭敬的姿态。
嫔妃們也不在意他方才的失神,又随口與她寒暄了兩句。
常芙心念電轉間,臉上已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對着幾位嫔妃福了福身,語氣懇切:“方才聞着各位貴人身上的香氣清雅獨特,實在令人心折。鬥膽問一句,這些香料是在哪處采買的?回頭也讓小宮女去尋些來,給屋裏添點雅緻。”
幾位嫔妃聞言皆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
領頭的一位嫔妃攏了攏袖口,淺笑道:“常大人說笑了,不過是些的,宮裏有些小太監就賣這些小玩意。”
另兩位也跟着附和,細細說了從何處的小太監手裏買的,語氣裏帶着幾分說不清的矜持。
常芙聽着,面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蹙了蹙眉。
待嫔妃們說要告辭,她又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禮,語氣更顯熱絡:“今日實在是臣臉皮厚了,方才聞着香氣實在喜歡,卻怕小宮女尋得小太監買得不對味,想向各位貴人讨個賞,把身上的香囊贈予我,也好讓她們照着樣子去尋。”
這話一出,三位嫔妃的臉色頓時有些微妙。
這幾位嫔妃本就年輕,位分又低,在後宮裏如同不起眼的浮萍,平日裏在後宮謹小慎微,每月俸祿寥寥,看着光鮮,實則壓箱底的體面物件沒幾個,哪怕是香囊也不願輕易送與人?
更何況,她們幾個好幾年都未必能得見陛下一面,也正因如此,才能有這份閑情逸緻,來探望這位平日裏交集不多的溫尚宮。
但如今卻被個九品女官唐突讨要私物,她們心裏更添了幾分不情願,臉上的笑意都淡了些。
注:文中妃嫔是統稱,也就是皇帝的女人們的意思,并不是妃位和嫔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