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葉眉再一次沖出了藥廬,扯下了蒙面的白布就開始嘔吐。她實在是受不了了,那些病人滿手滿臉的爛瘡,還有那種不可言說的味道,皆讓人窒息。
若是她被傳染上,以後成了這般模樣,她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再想起那個南靈,當真是不怕死的,還有那個易雪清纏着白布就敢往那些人身上按,瘋了瘋了都瘋了。
“姐,你沒事吧?”葉紅也追了出來,關切的爲她撫着背。
葉眉麻木的在樹上靠了一會,突然抓住葉紅的手道:“妹妹,我們出谷吧。”
葉紅一愣:“你說什麽?”
葉眉道:“現在麻風病有多麽兇險你也看見了,那幾個蘇州的醫師也在其中,他們被折磨的多慘啊。你也不想變成他們這樣吧?馬上就要出谷采購了,我去尋個機會帶上你一起出去,躲一段時間,完事了我們再回來。”
葉紅有些猶豫道:“可是,這樣我們會不會遭人唾棄啊。”
葉眉氣急敲了她額頭一下道:“我的傻妹妹啊,什麽時候了你還在意這些?跟性命比起來,旁人言語算的了什麽。這病如此兇險,到時候,那些人還能不能說話都不一定了。”
葉紅想起這幾天的病人的慘況,着實恐怖了些。稍加猶豫,還是點了點頭。
葉眉環顧四周,見沒有人便飛速拖着葉紅跑掉了,這個鬼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了。
片刻之後,一棵大樹背後走出了一個人影。
藏月鄙夷的朝了她們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從懷裏掏出一隻信鴿,輕輕撫摸了下鴿子,便将其放飛。
兩隻愚蠢的羊。
過了一日,麻風病人的病情已經稍加好轉,這除了醫谷的醫術外,南靈的引夢術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那些病人竟然在引夢術的作用下如常人一般聽話的吃藥配合治療,甚至一些瘋病較輕的病人還恢複了神智,年輕的醫師們無不啧啧稱奇,而上了年紀的醫師則回憶起了引夢術未禁時的日子,曾經也是多麽美好,引夢爲趣,逗樂其中。
衆人不免也覺得引夢術解了說不定也是好事,誰說握劍的人就是邪惡的呢。議起這個,她們又想起了葉氏姐妹,可尋摸了一大圈才發現這二人早就沒了蹤影。
江南道上。
葉眉正騎在小矮馬上呼吸着這新鮮的空氣,這外面的空氣就是要比那熏着艾草的好。至于南靈,烈幻藥沒整死她,退而求其次,染染麻風病也行。
想到她在不久的将來就會死于那滿身的潰爛,她便忍不住笑出了聲。此時,江邊一行行白鹭飛起,她頓時覺得漂亮極了。正轉頭打算叫葉紅欣賞,卻沒想到橫空飛來了一棍子,她們重重摔倒在地,還未反應過來便是眼前一黑。
遠處的山坡上楚懷信負手而立,穆楚辭小心翼翼風爲他披上披風道:“父親,風大,注意身體。”
楚懷信看向遠方幽幽道:“沈思風動手了。辭兒,你說他會成功嗎?”
穆楚辭想了一下:“此人自負狂傲,喜怒無常。在南教的幫助下,他可能會成功,也可能會死的很難看。”
楚懷信認同的點了點頭,這一場賭注究竟哪邊會赢呢。
好疼......
葉眉從昏迷中醒來,迷迷糊糊的重影中閃過一道寒芒,她頓時一滞。
她與葉紅被綁到了起來,葉紅尚且還在昏迷中,而眼前握着長匕的女子正一臉戲谑的看着她,她的背後還坐着一個滿頭白發,疤痕縱橫的老人。
“喲,醒了呀。”乙川用長匕輕輕劃過女子臉頰,看着女子抖若篩糠的模樣,她笑的更加開心了。
“你......你們是誰?”葉眉現在直罵老天爺,就那麽想要她死,醫谷谷裏有麻風病,這跑出來了,結果碰上截道的了,聽說那些土匪會把女子賣進勾欄妓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到這兒,她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她強行鎮定了下來瞧着幾人道:“幾位英雄,幾位可是求财?我乃醫谷弟子葉眉,醫谷醫閣教主葉止是我師傅,請放小女子一命,錢财定少不了你們的。”
“醫谷弟子?”那女子咯咯笑了起來:“我們綁的就是醫谷弟子。”
葉眉忽覺不好,問道:“你們想要幹嘛?”
這時,那個老人緩緩站起看向她:“你說葉止是你師傅?”
葉眉不說話了,這夥人目的不單純。
“真沒想到當初在我掌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如今竟成了醫谷醫閣教主。”那老人忽然笑了一聲,略帶不屑道。
“你到底是誰?”
“沈思風。”
!!!
葉眉瞪大了雙眼,感覺身邊的空氣都凝滞了起來。
他是沈思風!
“你這個畜牲!你不得好死,你還我爹娘命來!”被綁起來的女子突然如瘋癫般大喊道,幾欲掙開繩索。
沈思風朝一旁使了眼色,乙川便收起了匕首,狠狠朝着葉眉腹部來了一拳。
“啊!”葉眉吃痛,猛然間卸了力,蒼白着一張臉恨恨的盯着沈思風。
沈思風卻笑了起來:“沒想到還綁了故人之女。不過當年在醫谷殺的師兄師姐太多了,不知你父母是哪位亡魂?”
他用折扇挑起葉眉下巴,盯着女子充滿恨意的眼眸道:“我綁你是要你幫我做些事情的。”
葉眉直接狠狠啐了他一口:“你休想!”
沈思風不緊不慢的掏出絲帕,擦了擦臉,又吩咐人拿了一瓶藥走向葉紅。“聽說你父母死後,你就隻剩這麽一個妹妹了?”
“你别動她!”葉眉急喊道。
“這是風停散魂散,不過十二個時辰沒有解藥就會七竅流血而亡。我給你七日的時間,把它下給葉掌門,要不然我就喂給你妹妹。葉眉,要細想想吧,聽說你在醫谷可是一直不被葉掌門重視,她還讓人打了你五十鞭,你就不想報仇嗎?”見女子稍稍陷入猶豫,他又拿出一瓶藥道:“你把這個灑在防護的白布上,戴上的人很快就會如麻風病一般潰爛而死。這個,你可以用于南靈的身上。”
葉眉微微一怔看向他,他怎麽什麽都知道。
沈思風道:“我欣賞和我一般自私自利的人,我這個人你應當知曉,我這次回來,醫谷必有血災。你若是做成,保你姐妹和你師傅性命不說,這醫谷各居居主,随你挑選。好好想想,是榮華富貴,還是死無全屍?你是個聰明人,不要讓我失望。”
葉眉低着頭,不再看他,榮華富貴還是死無全屍?醫谷若必有血災,她絕不想做當初的父母。葉掌門......南靈......
夜沉如水,南靈躺在搖椅上,盯着夜空中的星星,忙了幾天,這是她難得的休息。
“雲溪,你看那個是不是紫徽星?”她指了指上空,望向一旁的蘇雲溪。
蘇雲溪擡起頭仔細看了看,“師姐,我不認識這些。”
南靈一愣,才想起來認識的人已經去蘇州城了。又想起晨雲落那天的話,醫谷内的奸細,會是誰呢。
“不知道這麻風病什麽時候能治好?”蘇雲溪畢竟年紀還小,雖然以前在醫書裏看過麻風病,但這還是生平第一次看到。
不害怕是假的,特别是白日那些病人痛苦的模樣,直刺的她頭皮發麻。
她随手抓起院内晾曬的雷公藤,輕輕嗅着:“孫公古法,雷公藤克制麻風病,這幾日用來頗有奇效。長此看來,運氣好一點的話不多時日就可以把他們送回蘇州了。麻風病雖不能完全治愈,但至少保住了他們性命。”倒也算是她們命好,這感染麻風病的時間短,醫谷先人又有醫治麻風病的經驗,所以這看似兇險的病才堪堪穩住。
别枝驚鵲,微微的抖動帶落了一片樹葉,月華照影下蘇雲溪盯着師姐一直凝沉着的側臉,她歎了口氣低下了頭似是探道:“師姐,今天晨師兄來是不是易姐姐帶去蘇州了?”
南靈驚訝道:“你怎麽知道?”
“師姐,我又不傻,這蘇州應該是幾十年都沒有過麻風病了。偏偏我們一回來就遇上了,再者這幾十年麻風病都見于南疆兩廣等地,若是從别地帶來應該會先出現在村落活着城内,那瘋人塔看守那麽嚴密,攏共也沒關着多少人,怎麽會有這種病?”她思索了一會又對南靈道:“你說會不會是沈思風?”
南靈點了點頭,“晨雲落在浣花村抓到了南教的人,逼問之下知曉沈思風已經加入南教。”
“什麽!”蘇雲溪震驚道:“那老毒物跟另外一群老毒物聯手了?那醫谷豈不是危在旦夕。”
南靈撫了撫她的手安撫道:“醫谷立派數百年,什麽風浪沒有見過。沈思風到底不過一介蟲豸,南教在南疆再嚣張,也不代表他能在江南興風作浪,上次來......不過也隻是做了偷雞摸狗的事。”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個人的身影,心自兀自疼了一下。南靈使勁搖了搖頭,想他作甚?
“總之,不必過于害怕。我也已經和掌門商議妥當,自有防範。隻不過到底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你這幾日行事小心些,全力醫治病人就好,谷内......可能,你還是防範突然親近的弟子們,特别是入谷不久的。”
蘇雲溪點點頭,又忽然問道:“聽說患上麻風病會遺留滿臉的瘡痕,終生不能消除,你不怕嗎?”想起來今天一個麻風病人嘔吐不止,四處亂竄。把杏林居的醫師們吓的夠嗆,眼看着他那爪子就要伸到自己身上,還好師姐一個閃沖上去把人按住點了穴道,掏出千音鈴就開始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