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同民能清楚的感受到這種差距帶來的某種心态變化。
而且這種心态變化是相互的。
如果非要做個比喻，大概就像從小生活在大城市的孩子到偏遠山區時，和同齡人在一起時的心态差不多。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吉北的常委會沒有明顯的派系。
哪怕姜斌這個省長，似乎也沒有太多對權力的渴望。倒有點幹一天算一天的味道。
其實這也是北方幾省從上至下的普遍問題。沒心氣！
老百姓沒心氣，領導幹部也沒心氣。整個社會彌散着一種得過且過的氛圍。
汪同民對此很不以爲然。也因此表現的更加強勢。
因爲輕視，所以強硬。
因爲重視，所以委曲求全。
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大多如此。
目前爲止，汪同民唯一有些忌憚的人，就是姜斌。
到任之前，汪同民仔細研究過姜斌這個人。
秘書出身，有過長期在基層工作的經驗，也有過在大型企業工作的經驗。
爲人低調，做事四平八穩。
但有一個細節，引起汪同民的關注。
在擔任白屏市市委書記期間，和姜斌搭檔的三任市長都先後落馬。姜斌這個書記卻在結束任期後，直接升任省委常委，副省長。
這本應是很耐人尋味的事情。不談具體原因，連續三任搭檔都锒铛入獄，姜斌起碼會給人留下一些獨斷，鬥争手段激烈諸如此類的印象。
但偏偏沒有。汪同民問過的人，在客觀評價過後，都會說一句：“這人很謹慎，很低調。比較好相處。”
汪同民到吉北之後，發現姜斌果然如傳言中的那樣，低調，謹慎。甚至有點軟弱。
姜斌不贊同自己的做法，這一點汪同民很清楚。而姜斌無論是私下溝通還是常委會上，也都沒有掩飾過。
不過也僅僅是點到爲止。對于汪同民的工作并沒有掣肘。對于一些重大分歧，也都是以保留意見做收尾，并不會激烈反對。
汪同民看不透姜斌，也提防着姜斌。
如今姜斌在這個節點跳出來，也證實了汪同民的猜測。
這是個城府極深，手段高明的政治高手。
想想這才是正常的。一個低調謹慎到似乎與世無争的人，怎麽可能一路高升，坐到省長的位置呢？
讓汪同民警惕的，是姜斌爲何會在這時候跳出來。
機會固然是機會。但能把握住的才是好機會，否則，機會就是墳墓。
汪同民沒有急着采取動作，他要再看看，看看姜斌有什麽底牌。
很快後續消息傳來，姜斌要求吉北市公安局全員整頓，自查自糾。
“爸，姜斌這麽搞，明顯是想縱容那些工人鬧事！”
“說不定材料的事也和他有關。那些材料您也看了，不可能是是一幫大老粗能弄出來的！”
汪淼氣急敗壞：“爸，那邊警力不足。北通的人又撤回去，他們是想明天現場會的時候搗亂啊！”
汪同民呵斥：“慌什麽？把你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其他不用你操心！”
“姜斌跳出來是好事！明面上的敵人總比隐藏起來好對付！”
“越是這樣，現場會就越是要開好，開成功。你給我記住，咱們這種體制，任何事情都是以結果爲導向的！”
“事情做的成功，不需要你自己辯解，自然會有人替你解決麻煩，替你定義什麽是正确。做的不成功，你說多少道理也不會有人聽！”
“警力的事情我來安排，你盡量把工人安撫好！必要時暫時做些讓步。”
稍停一下，汪同民說道：“明天的現場會，我會親自到場！”
“啊？您親自來？！那太好了！有您坐鎮，姜斌肯定吓的繼續回去裝病！”
汪淼一下子振奮起來：“我已經着手在收拾那些鬧事的家夥......”
汪同民在想别的事情，沒有注意到，他說的安撫好工人，而汪淼說的是收拾。
對于姜斌，周嚴也同樣感覺看不透。
他打電話求助，本意隻是想讓姜斌稍微施加點壓力，讓北通市局不能肆無忌憚。
基層的破事，周嚴很了解，從最壞的方面去想，田勁光的身份，也未必保險。
很多事情，如果造成既定事實，事後是無從追查的。
自古以來，官吏官吏，吏往往比官更可怕。
周嚴覺得，姜斌如果能讓秘書走一趟，那就比較穩妥。再怎麽樣，也是吉北的二把手，隻要有态度，别人就一定會給面子，至少表面上要給予足夠的尊重。
沒想到姜斌不但一口答應，還要親自出面。反倒把周嚴吓一跳。
一時沒搞明背後的邏輯，但姜斌肯入局，周嚴自然求之不得。
處理完事情的姜斌并沒有離開，而是直接去了北通市委。孫光遠和董潤則坐鎮公安局。
直到這時，人們才發現，跟着一同來的，還有很多公安廳督察處以及省紀委的人員。
很快，吉鋼範圍内的大批警察開始撤離，公安局所有科級以上幹部被通知集中開會。
姜斌是有備而來！
不久之後，附近市縣公安部門收到省政法委和公安廳命令，大批警力開始朝北通市彙集。
于此同時，更多的社會大哥發布了“江湖召集令”。
三百塊到五百塊一天的價格，以及和大哥并肩作戰，耀武揚威的機會，讓無數小混混趨之若鹜。
代表法律和正義的警察，爲非作歹的地痞流氓。
兩個對立的群體，在某種情況下，居然有了某種默契。不得不說，這世界真奇妙。
吉鋼招待所多功能廳。
三百多名老工人被“邀請”來參加情況說明會。
此刻說明會已經變成了“吵架會”。
老工人們群情激奮，因爲吉鋼新任的副總經理孫舸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說明，有的隻是毫不掩飾的威脅。
“我告訴你們，吉鋼的股份制改造，是符合國家政策，嚴格按照相關法律法規執行的！”
“你們這樣頑固不化，無非就是覺得占不到國家的便宜，覺得自己吃虧了！”
“我警告你們，不要逆大勢而動！不然的話，你們連退休工資也别想拿到！”
“開除你們，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姓孫的，你說開除就開除？你算什麽東西！”有人站起來大聲說。
“憑什麽？！就憑外面幾百個保安和警察！就憑這是省委省政府的決定！想鬧事，你們試試看！”
“試試就試試！我們走！看他們敢怎麽樣！”
随着喊聲，工人們開始沖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