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佳公司的案子,從案情來說,一點都不複雜。
楊宇航白手起家,用六年時間,把美佳公司從一個三十幾人的小廠,做到國内乳制品産值第四,乳酸菌飲料銷量第一。
成爲建甯乃至嶽陵省的明星企業。
和這個時代所有出身草莽的民營企業家一樣,楊宇航野心大,膽子大。根本不滿足于眼前取得的成就。
尤其是随着“入關”,國内經濟逐漸融入世界經濟的大舞台之後。這些企業家甚至已經不再滿足于成爲國内第一。
在一衆狗頭軍師和成功學大師的忽悠下,他們睥睨天下,自信膨脹,他們要站在世界的頂端。
不得不說,那一代的民營企業家們和後世的企業家相比,也許文化比不上,格局比不上,身價更比不上。
但他們的追求,卻甩後世那些所謂的企業家八百條街。
後世的企業家要玩金融,要賺輕松的錢,要用放貸把韭菜連根挖出來。
而楊宇航這一代企業家,至少想的是和全世界的大佬掰掰手腕。
雖然他們的結局大多不好,雖然他們被稱爲原罪的一代。
時代成就了他們,時代也毀了他們。
他們沒有認識到,他們的“敵人”從來不是商場上的競争對手,而是身邊那些貪婪的眼睛。
後世往往把他們的失敗歸咎爲原罪。他們的發家史,不可避免的充滿灰色甚至黑色的東西。
這種說法,實際上是某些人刻意混淆視聽而已。
把真正的民營企業家和那些靠着攫取國有資産發财的蛀蟲混爲一談,是愚弄大衆的手段之一。
楊宇航這樣的人,失敗是注定的。
但他們的失敗,絕不是因爲“原罪”。而是他們沒有認清形勢,擺正位置。
其實,他們在權貴眼中,和那些下崗工人沒有本質上的區别。
都是“食材”。
如果一定要說區别,那普通牛馬算是主食,而他們,算是滋補品。
在他們認爲自己初步取得成功,躊躇滿志的時候,就已經被寫在食譜上。
時代的局限性。幾乎沒人能在當時看清這一點。
楊宇航也沒有成爲幸運的例外。
在他的領導下,美佳公司開始快速擴張,建立新的生産基地和營銷網絡,大手筆的廣告宣傳。
于是,很快便遇到所有高速擴張企業都會遇到的難題,資金緊張。
于是,“救世主”及時出現。
在市委書記王富民的引薦下,國外和國内的所謂财團紛紛找上門來,主動要借錢給美佳。
借款的利息不高,條件也不苛刻,隻需要美佳的股份作抵押。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美佳的業績既是偶然也是必然的由盛轉衰。
禍不單行,三馬奶粉事件,又讓乳制品行業陷入寒冬。内外交困之下,美佳無力償還債務。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如果事情到此爲止,楊家最多是生意失敗,失去對美佳公司的控制權。不至于萬劫不複。
但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背後操縱者隻是想要美佳公司的渠道,實際幹活的“小鬼”們卻想要趁機吞下楊家的所有資産。
美佳集團的資産,對巨鳄沒太多吸引力,卻能讓秃鹫和野狗們瘋狂。
建甯市政府最先出面,以不能讓優秀企業落到别人手裏爲由,讓某些人控制的建甯正康奶業全面代管美佳公司。
條件是政府出面擔保,爲美佳公司的債務延期。
結果正康奶業代管八個月,美佳公司生産沒停,銷售增長,回款卻一分沒拿到,全部被正康奶業截留。
這一下,賬面上本就不多的資金全部被抽幹,還拖欠員工半年的工資。
美佳公司山窮水盡。政府某些人再次出面協調,提出将美佳公司拆分,生産環節和銷售環節分别成立獨立的公司。
銷售公司用來抵償債務,生産公司并入正康奶業。
這就相當于美佳公司的銷售網絡交給背後的操縱者,而工廠的全部資産,被野狗們瓜分。
楊宇航自然不肯答應
。僵持中,有人給走投無路的楊宇航出主意,可以号召美佳公司的員工集資,幫助公司度過難關。
員工集資,并不是什麽新鮮事。事實上,當時許多單位都做過。
從國企到民企,從購買股份到高額利息,無論主體和方式怎麽變,本質都是一樣。
本質一樣,性質不一樣。
性質,模糊的法律說了不算。領導說了算。
楊宇航這樣的老江湖會不知道其中的風險嗎?不可能不知道。
那些因爲這種事倒黴的民企老闆會不知道嗎?當然也不會。
僥幸心理,賭徒心理,當局者迷,或者,無路可走而已。
楊宇航聽了“聰明人”的建議,在員工内部集資。一開始是管理層,然後擴展到所有員工。
出于對楊宇航個人和美佳公司的信任,也基于長久以來的高工資高福利,絕大多數員工都積極參與。
少部分則是被裹挾或半強迫,也正是這少部分,最後成爲最緻命的毒藥。
集資的進度非常快,四天時間便初步達到第一期還款所需的數額。
就在楊宇航松口氣的時候,建甯公安局出手。
楊宇航倒在他以爲的“黎明”之前。
和他一起倒下的,還有他的老婆,兒子,大女兒,女婿,以及一部分美佳公司的高管。
站在周嚴等人面前,聲淚俱下講述來龍去脈的,是楊家唯一沒有被抓到的二女兒楊媛媛。
之所以沒被抓到,是沒人想到她還敢留在建甯。也沒人想到,程芸這個最多算中層幹部的女人,敢冒着風險,藏匿楊媛媛。
“周書記!求您幫幫我爸!不,求您先救救我姐姐!”
楊媛媛突然跪在地上開始磕頭。
“起來起來!又不是演電影,下跪磕頭這一套沒用!”
周嚴過去把楊媛媛拉起來。
“怎麽說要救你姐姐?你姐有生命危險?”
“我已經讓人了解過,他們目前比較安全。苦頭肯定是吃了不少,但沒有生命危險。”
“不!周書記!你......”
楊媛媛一把抓住周嚴的胳膊。
“我姐姐已經被打的流産。而且......”
周嚴皺眉:“你聽誰說的?”
“我......”
一直萎靡不振的程芸擡擡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