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老爺說到激動處,聲音都像漏了風一樣,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他指着地上昏死的人,顫聲說:
“他不叫申浮公,他的本名是申賢,我見過他,在雀山的仙人宴上,當時他坐在雀山宗主的左側,萬壽觀的林道長在他面前也是畢恭畢敬的,還尊稱他爲……‘通天仙人’。”
此言一出,滿場鴉雀無聲。
雀山藏于絕壁谷中,是當地最大的宗門。
那裏住着餐風飲露,通曉長生的仙人,仙客城最聲勢顯赫的家族在雀山面前,也隻是一粒最不起眼的塵土。
三年前,雀山擺了場仙人宴,邀請了許多民間的世家族長、山野修士,宴會上,羽衣飄飄的仙人将大招寺鎮魔塔坍塌一事告訴了所有人。
安大老爺受邀赴宴,并将此事視爲一生中最大的榮耀。
在他的記憶裏,仙人說出鎮魔塔倒塌一事時,人群幾乎沒有任何震動,彼時的客人沉溺在如夢似幻的宴會中,并不覺得這是一件大事。
——妖魔狡詐兇悍,卻怎比得過仙人的法術?
“爹,你說這妖人……他是雀山的仙人?爹爹,您該是認錯了吧,雀山修士是何等人物,怎麽會來仙客城當一個采花賊?”安胥如期待父親給一個否定的答案。
安大老爺盯着那張臉,不住地搖頭,隻呢喃着:“不會錯的,不會錯的。”
不會錯的,他再老眼昏花,又怎麽可能忘記這位“通天仙人”的容貌?
當時這位名叫申賢的仙人站在彩雲瑞霭之劍,雲衣飄飛,人們見到他臉上的疤痕不會感到突兀,更不會詢問來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斬殺妖魔時留下的痕迹。
任他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樣一位仙人,怎麽會成爲一個采花賊。
一陣翻江倒海似的震動之後,安大老爺隻有一個念頭:
他惹上大事了!
……
白駒在樹旁頓蹄,顧白羽并攏着雙膝跪在水畔,拘起一捧河水輕輕拍打在臉頰上。
河水在指間流盡時,改易的妝容已漸恢複原樣。
她年紀則比想象中還要稚嫩一些,及笄之齡模樣,肌膚乳白,青絡淡細,秀挺的瑤鼻之下,雙唇好似水晶雕琢的櫻瓣,晶亮誘人。
任誰也想象不到,這稚美爛漫的少女方才刺殺了一個高手。
清洗過面頰,顧白羽将雙手放在河水中浸泡了一會兒,河水從指縫間淌過,将最後一縷血腥氣也帶走。
她不再逗留,翻身上馬,斜坐在馬背上,驅馳着馬兒向前跑去。
“這位姑娘,站住!”
一旁傳來呵斥之聲。
顧白羽斜眼看過去,隻見一位身着官服、腰佩官刀的男人跑了過來。
男人年紀也小,還是少年模樣,與呆闆的打扮極不匹配。
那少年雙手抱拳,用懇切的語氣說:“前面是白猿街,嚴禁馳馬,還望姑娘下馬牽行。”
“嚴禁騎馬?這寬敞大街,不讓縱馬卻是爲何?”顧白羽好奇地問。
“萬壽觀的林道長在千歲府内煉丹,七天之内,千歲府附近的街道禁行車馬,以免驚擾神丹出世。”少年嚴肅地說。
“哈?”
顧白羽黑白分明的雙眸閃出一抹亮光,她咯咯笑道:“煉個丹藥怎麽弄得和生孩子似的,竟還怕吵鬧受驚?有意思,真有意思。”
“修士的事我哪裏懂,總之請姑娘下馬!”少年認真道。
顧白羽坐在馬背上,一動不肯動,她饒有興緻地打量着這少年,忽地眯起眼睛,露出甜美的微笑,問:“這位小兄弟,你這負責的是什麽事務?”
“我?”少年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官服,一頭霧水,“我是這裏巡防捕快,負責這一帶的治安。”
“我被許多人攔過路,倒是第一次被個小巡防擋道。”
顧白羽露出柔弱的神态,貝齒輕搖玉指,睜大眼睛,問:“若小奴家偏不下馬,小巡防大人要怎麽辦呢?”
“那隻能得罪姑娘了。”少年将手按在刀上。
“那就來吧。”
顧白羽尾音挑起,帶着某種誘惑力,手則輕輕拍打了臀下的白駒,白駒像是受了某種驚吓,突然間奮起雙蹄,嘶嘯着沖入了白猿街。
少女像是蕩漾在秋千上,身形起伏,長發飄落,以玩世不恭的姿态驚動了整條白猿街。
少年叫了一聲“不可”後拔刀去追,又怎麽趕得上這妖孽般的少女的身影,其他巡防聞訊而來,爲首的男人厲聲發問:
“李火元!這是怎麽回事!”
被稱作李火元的少年簡單解釋了一番後,男人的臉頓時陰雲密布,李火元又問:“我們要不要多調集些人去追?”
“追?追你個頭!”男人罵道:“現在這情況最多治我們一個辦事不力,如果追出個什麽亂子,把你我剮了也擔待不起。”
“那我們……”
“快走,别讓人看見我們來過!”
男人壓低聲音,伏低身子,拽着李火元就往小巷子裏拐。
前方白猿街上,顧白羽馳馬已遠。
兩側的府邸中有影子飛出,厲叱着撲向馬上的少女。
李火元進入小巷前的最後一眼,便是看到那少女翻掌一探,将襲來的人影擊退,人影撞上兩側牆幔,激起煙塵滾滾。
受驚的人群尖叫着避散,少女的嬌笑灑在白猿街的上空,挑釁着蟄伏在高樓府邸間的“仙人”,盛怒的修士們陸續出手,卻被沙包般扔在了路旁。
白駒踏着一地鮮血揚長而去,離開了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