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記憶中的外公，有趣慈愛，她再也看不到了，隻能在回憶裏惦念了。
良月，初好鎮，雲家嘴，外公家
夜色如墨，薄霧籠罩。
堂屋内燭光搖曳，南煙和明輕并排跪在蒲團上，爲逝去的雲集守靈。
“阿因，”明輕見她情緒低落，打破沉默，輕聲問道：“外公是個什麽樣的人？”
“你問我？”南煙微微側頭，目光帶着些許疑惑，眉頭輕皺 ：“你應該和外公待在一起的時間要長些吧，你不了解嗎？”
“阿因，”明輕無奈笑着，搖了搖頭，解釋道：“雖然相處日子不少，可外公很少并和我們交談。隻有對你，他總有說不完的話。”
南煙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閉上雙眼，平複了一下情緒。
“外公，他是一個有趣的人。他的曆史很好。講起曆史故事，既繪聲繪色，又細節準确無誤。”
“他最欣賞李世民，其次就是毛澤東。他總是尊稱毛澤東爲‘先生’，閣樓上還珍藏着《毛澤東語錄》。”
“他常說，毛澤東是無比偉大的。要是沒有他，中國還得在苦難中摸索很久。”
“他說，我國并非一開始就選定社會主義道路，而是曆經各種嘗試，最終才闖出這條光明大道。”
“那時我才六歲，連‘社會主義’是什麽都聽不明白，更不懂什麽叫‘鮮血堆砌的未來’，我靜靜地聽着，不停地問着這些奇特的詞，外公就不厭其煩地給我解釋。”
“外公很喜歡金庸的武俠小說，他常常講《射雕英雄傳》《天龍八部》這類小說。因爲他，我也愛上了曆史和武俠故事。”
“小時候，我總陪着外公看《紅樓夢》《西遊記》《三國演義》的電視劇，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他都會耐心講解。”
“外公是一個很傲嬌的人，七歲時，我跟母親去了雲城，外公生我的氣，故意不理我。”
“初一那年，我回來的時候，都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親近。他覺得我去了雲城變得膽小怯懦，還把母親狠狠罵了一頓。”
“母親的脾氣和外公一樣火爆，連舅舅都怕她，可唯獨外公能把她訓得服服帖帖。”
“外公對别人都是脾氣火爆，對我說話都是輕聲細語，要不是你上次提起，我都沒留意到這點。”
随着回憶上頭，南煙的眼眸逐漸暗淡，連聲音也逐漸低了下去 。
也是現在，她才清楚發現，外公原來對她那麽好，原來她和外公有那麽多美好的回憶。
“阿因，外公向來是最疼你的，”明輕溫柔地看着南煙，聽着她的述說，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輕聲說道：“連舅舅都羨慕你。”
“我記得，外公唯一一次沖我發火，是小時候我去山上放牛，結果卻把牛弄丢了，吓得不敢回家。”
“後來還是小白找到我，把我帶回來的。當時外公大發雷霆，我還以爲是因爲我弄丢牛又晚歸。後來才知道，他是擔心我的安危。”
“外公在家裏向來很有威嚴，說一不二，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得看他臉色。”
“六歲的我并不知道不能夠在還有人吃飯的情況下，就去喂狗，當時，我在外公還在吃飯時，就跑去喂小白了。”
“當時大家的眼色驟變，外婆也開始說好話，卻沒有想到，外公什麽話也沒有說，隻是默默地吃飯。”
“後來我才知道，舅舅小時候也做過這樣的事情，卻被外公打得三天沒有能下床的。”
她說着，擡手輕輕擦了擦眼角，努力不讓眼淚落下 ，越是回憶以前，她就越難過。
今天，正好是比賽的時間，她既沒有參加比賽，也沒能等到外公來看她的比賽。
這将是她永遠的遺憾。
“阿因，”明輕睫毛微顫，眉頭擰成細結，眼底漫起潮意，喉結動了動，半天才出聲，胡亂扯了一句話，“小白是門口那條狗嗎？”
“嗯，”南煙輕輕點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半晌才發出微弱的聲音 ：“外公真的特别好，可我卻沒意識到，也沒能多陪陪他。”
“阿因，外公那麽疼你，他肯定不會怪你。”明輕伸手握住南煙的手，緊緊地攥着 ：“他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還惦記着你的幸福。舅舅說，外公最後一句話，就是交代要你和我好好在一起。他希望你能健康幸福。”
南煙震驚，夢裏的外公也是這樣說的。
她心想，外公，是你來入夢了嗎？
“外公，”明輕鄭重地朝着棺材磕了一個頭，額頭貼在地上許久才擡起，語氣鄭重堅定 ：“您放心，我會照顧好阿因，用我的生命去愛她，護她生生世世。”
南煙靜靜地凝視着那具漆黑的楠木棺材。
第一次，她不懼怕棺材和黑暗，而覺得很溫暖。
因爲那裏安睡着的，是無比疼愛她的外公。
刹那間，往昔與外公相處的樁樁件件，如洶湧潮水般湧上心頭。
恍惚中，雲集竟緩緩來到她面前，那熟悉的身影和慈祥的面容清晰可見。
雲集伸出手，輕輕摸着她的頭，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活靈活現地給她講着精彩的曆史故事。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電視機前，熱烈地讨論着劇中人物的命運起伏和情節發展。
好像他的笑聲還在耳邊。
外公的愛，總是這般内斂而深沉。
每次聽說她要回來，外公都會偷偷提前坐在院壩裏，眼巴巴地張望着路口，滿心期待地等待。
可有時候，外公又傲嬌得像個小孩子，故意闆着臉不理她。
七歲那年她離開後，外公雖滿心思念，卻從不主動打電話。
隻是在和外婆通視頻電話時，悄悄在一旁，默默聽着她的聲音，偷偷看她。
這麽多年來，她吃的核桃、臘肉……土雞蛋，都是外公特意叮囑舅舅他們帶給她的。
他一直惦記着她身體不好，總是給她帶土雞、羊肉之類的。
而她從前竟渾然不知這份默默的關懷 。
“外公，阿煙好想你，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好好陪伴您……”
南煙喃喃自語，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着臉頰簌簌落下。
“阿因，”明輕見狀，心疼不已，将南煙緊緊摟入懷中，輕聲安慰道：“我會加倍愛你，把外公沒能給完的愛也一起給你。”
南煙擡起滿是淚水的臉，伸手輕輕撫摸着明輕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