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蕭炎正用濕布輕輕擦拭甯九幽的手指,順着指節擦到手臂,最後覆上她的手背。
看着她的指甲仍泛着淡淡的青灰,卻比前日多了絲血色,他蘸着水抹過她掌心,想起甯九幽曾用這雙手抛着闆栗調侃自己,指縫間還沾着糖霜的鮮活模樣。
“今天小醫仙采了新鮮的七裏香。”他将濕布浸入銅盆,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她說用來炖肉能去腥,可我總是想念你煮的蘑菇湯。”
蕭炎取出新制的生肌膏,指尖觸到她小臂上結痂的灼傷,喉結滾動:“疼嗎?等你醒了,我帶你去尋冰靈草,聽說那東西敷傷不留疤。”
岩洞外,小醫仙靠着藍鷹啃雞腿,聽着洞内斷斷續續的低語,忽而輕歎一聲,低頭繼續啃咬手中的食物。
時光在晨昏交替中流轉,一天又一天的過去……
蕭炎每日寅時便到溪邊練功,玄重尺劈開水流時,總會刻意收窄力道,生怕驚醒岩洞裏沉睡的人。
汗水順着脊背滑入衣領,他卻在每一次揮刀時默默計數:
第一百次劈斬,希望你能睜眼;
第二百次旋身,或許能聽見我說話;
第三百次收勢……
……
第三日正午,陽光正烈。
蕭炎坐在石榻邊削蘋果,“從前在烏坦城,小的時候,我爹常給我削蘋果。”
他盯着果皮,緩緩說道:“我爹總說果皮不斷,人就不會散,你看,我練了三天,終于能削出完整的一圈了。”
剛說完話,忽有灼燙的熱流從氣海竄起。
蕭炎手中的果皮“啪”地掉在地上,幽紫冥炎在掌心騰起又熄滅,那是與甯九幽體内火焰共鳴的征兆。
蕭炎捧着蘋果的手劇烈顫抖,他看着甯九幽的睫毛輕輕顫動,那雙眼眸緩緩睜開,卻蒙着層水霧,半晌才泛起清明。
“九幽?”他聲音發顫,手指懸在她臉龐不敢落下。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他時,那抹澄澈裏沒有半點漣漪,就像注視着個全然陌生的路人。
蘋果滾落在幹草堆裏,蕭炎的心跳聲震得耳膜發疼。
她的眼神清澈如洗,卻像隔着千萬裏霧霭,沒有半分熟稔。
“你是?”
他踉跄着撲過去,抓住她的手腕卻觸到一片冰涼,喉間發出破碎的聲響:“老師!你快看,九幽她……”
藥老的虛影從納戒中飄出,眼眸下的目光掃過甯九幽,輕笑一聲,随後走到一旁吃起蘋果。
“您别笑了!”蕭炎急得眼眶通紅,“她連我都不認得了!”
甯九幽看着眼前少年慌亂的模樣,喉間泛起淡淡藥味,昏睡的記憶裏似乎有誰曾這樣握着她的手,在無數個昏迷的日夜中,用沙啞的聲音碎碎念着瑣事。
甯九幽噗嗤一聲,嘴角揚起熟悉的狡黠弧度:“逗你的,岩洞裏太悶,順便活躍一下氣氛,想看看你……”
蕭炎的動作驟然僵住。
甯九幽眼中的笑意如春水破冰,映着他呆愣的神情,竟與花樓裏那個抛着闆栗調侃他的女子分毫不差。
下一刻,他猛地将她撈進懷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骨血。
“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聲音中帶着哽咽。
腦袋蹭了蹭甯九幽脖頸間,“再敢開這種玩笑……”
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間,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我就用綢帶把你綁在我身邊,半步都不許離開。”
甯九幽被勒得輕咳,卻反手勾住他的脖頸,撫過他後頸濕潤的發梢:“知道了,蕭大管家,這三天你對着昏迷的我念的那些話,我可都聽見了。”
蕭炎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想起自己絮絮叨叨說過的每一句話,從後山初見的窘迫、烏坦城共度的時光,到花樓裏心酸的神情……
甚至連“想帶你看螢火蟲”這種蠢話都脫口而出過,耳尖瞬間燒得通紅,他猛地擡頭,卻撞見一旁藥老似笑非笑的目光。
“老夫可什麽都沒聽見。”藥老啃了一口蘋果,瞥了眼蕭炎通紅的耳尖。
“不過有人啊,每天天不亮就對着空氣說‘九幽今天指甲紅了些’,連小醫仙烤糊的野兔都要念叨‘要是九幽在,定要笑你’……”
“老師!”
蕭炎驚覺自己的私密話語全被聽了去,慌忙去捂藥老的嘴,卻惹來甯九幽清脆的笑聲。
她看着少年手忙腳亂的模樣,伸手替他拂去發間的草屑,指尖落在他發燙的耳尖:“原來你這麽怕我醒不過來。”
“誰……誰怕了。”蕭炎别過臉,耳尖卻紅得幾乎要滴血,可當看到甯九幽手腕上那抹印記時,擔憂又瞬間漫上心頭。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聲音裏滿是關切:“告訴我,那些傷爲什麽會自愈?會不會留下什麽隐患?對你的身體有沒有影響……”
甯九幽的笑意漸漸斂去,低頭盯着腕間若隐若現的紋路,眼神有些迷茫:“我……我也記不清了。”
“你知道的,我記不得很多事情,隐隐約約隻記得這個印記好似我出生就有,具體有什麽功能,我實在說不上來。”
她擡眼望向蕭炎,眼中帶着安撫,“但我現在并沒有哪裏不适,你不要太擔心。”
就在這時,岩洞外傳來小醫仙清亮的喊聲:“吃飯了!今天烤了肥美的野兔……”
話音未落,小醫仙已抱着陶碗跨進洞口。
當看到石榻上醒着的甯九幽,她猛地停住腳步,陶碗裏的湯汁險些潑出:
“九幽!你終于醒了!你不知道你昏迷這幾天,蕭炎天天守在你身邊,一會兒念叨你指甲有血色了,一會兒又說你傷口愈合得太慢,整個人都快魔怔了……”
“咳咳!”蕭炎尴尬地猛咳幾聲,心裏直埋怨小醫仙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你别亂說!”
小醫仙看着蕭炎哼笑一聲,“哼,敢做不敢當,略略略。”
甯九幽卻眉眼彎彎地看向蕭炎,眼中盛滿笑意:“辛苦你了,我的蕭大管家。”
她輕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作爲回報,我就給你炖一鍋你一直念叨的蘑菇湯?再放雙倍的野山菌,怎麽樣?”
“先吃飯吧。”她指了指蕭炎遠處的藍鷹,“再不吃就該被藍鷹吃完了。”
藥老慢悠悠地站起身,回頭看了眼相視而坐的兩人,目光帶着幾分了然,“有些事,等你們吃完再問不遲。”
蕭炎忽然想起袖中藏了三日的糖糕,連忙拿出來。
油紙展開時,桂花香氣混着蜜糖的甜膩撲面而來,糕體上點綴的芝麻還泛着油光。
他将糖糕遞到甯九幽面前,手指微微發顫,這是今早他跑遍半座山谷才尋來的材料。
甯九幽挑眉看着他緊張的模樣,忽然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大口。
碎屑落在衣襟上,她卻故意歪頭看着他,“蕭公子喂的糖糕,果然比平日甜三分。”
甯九幽從蕭炎手上拿過糕點,咬下一口,碎屑沾在唇角,卻在看見蕭炎伸手替她擦拭時,忽然偏頭躲過。
“自己擦。”她晃了晃完好的右手,卻在他愣神時,用指尖蘸着糖霜點在他鼻尖,“呆子,現在我可有力氣和你搶糖糕了。”
蕭炎看着甯九幽,笑道:“不用搶,都是你的,連我……”
甯九幽擡頭看着蕭炎,“你後面說的什麽,嘀嘀咕咕的??”
“咳,你先吃,吃完再說,不急。”他一點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