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妍看着他那張被邊關風沙磨砺得棱角分明、卻又透着幾分憨直帥氣的臉,再回想剛剛那串與這副正直外表毫不相幹的内心獨白,表情頓時變得極其複雜,像是吞了隻蒼蠅又不得不保持微笑。
她強壓下嘴角的抽搐,若無其事地擺了擺手,聲音盡量平穩:“沒事,就是……看你近日辛苦,想給你加一份軍饷。”
親兵小哥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暗夜裏陡然點燃的兩簇火把,純粹而熱烈。
他脫口而出,聲音裏滿是驚喜:“加軍饷?!太好了!可以給俺娘買件厚實的新棉襖了!”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感激。
然而,幾乎同時,另一段更清晰、更活躍的心聲再次不受控制地撞進葉青妍的腦海:
“加軍饷?!太好了!可以給俺娘買新衣服了!等等……葉大小姐爲什麽突然單獨給我加軍饷?這不合規矩啊?難道她……她聽到了我剛才心裏那些混賬話?不可能吧?!還是說她真的看上我了?瞧我這身闆,這力氣,在軍營裏也是數得着的!她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麽?今晚……今晚我到底要不要鼓起勇氣去她帳外……表達一下‘忠心’?”
那心聲從狂喜到疑惑,再到一絲隐秘的、躍躍欲試的期待,情緒轉換得飛快,聽得葉青妍頭皮發麻。
葉青妍:“額……”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擡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算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待着吧,哪兒都别去。
她此刻深深覺得,皇帝賞的這所謂“洞察人心”的能力,簡直是個燙手山芋,噪音污染嚴重,且極易導緻對身邊人的信任危機。
爲了驗證這詭異能力的靠譜程度,并揪出那股在軍營中悄然湧動的暗流,她決定主動出擊,去尋找謠言的源頭。
她需要知道,這究竟是普遍存在的疑慮,還是有人刻意煽風點火。
軍營很大,喧嚣中藏着竊竊私語。
她不動聲色地穿過操練的士兵和休憩的營帳,耳畔飄過零星碎語,大多是關于昨日勝仗的興奮殘餘,但也夾雜着一些不和諧的、含糊的質疑。
最終,她在一處相對偏僻的營帳背陰處,看到了目标——副将劉莽。他正被五六個士兵圍着,說得唾沫橫飛。
劉莽身材粗壯,一臉橫肉,此刻正壓低了嗓門,卻又能讓周圍人都聽清:“……我跟你們說,别被表象騙了!那葉青妍,京城來的嬌小姐,細皮嫩肉的,就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仗着家裏和皇帝的勢罷了!”
他環顧四周,眼神帶着刻意的慫恿和輕蔑,“昨天那仗,還不是靠兄弟們拿命去拼?她不過是在後面動了動嘴皮子,運氣好撞上了蠻子的疲弱先鋒,這功勞倒全扣她頭上了!下次蠻子主力來了,還能有這好運氣?咱們的命,可不敢交在這種人手裏!”
那幾個士兵穿着舊戎裝,臉上帶着風霜與樸實的困惑,似乎被他說得有些動搖,面面相觑。
葉青妍緩緩走過去,靴子踩在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面上看不出喜怒,目光沉靜地落在劉莽背後。
她深吸一口氣,集中全部精神,将那股玄之又玄的“洞察”力,像聚焦鏡一樣對準了劉莽。
下一秒,一道與表面慷慨陳詞截然不同的、陰狠惡毒而充滿算計的聲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鑿進她的腦海:
“哼,一群沒腦子的蠢貨,果然好糊弄,三言兩語就被煽動了。不過這樣也好,軍心浮動,質疑聲起,等所有人都認定那賤女人隻是個憑運氣和家世的草包,接下來高将軍的計劃實施起來就更容易了。”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也敢來邊關搶功,擋高将軍的路?真是不知死活!等着吧,高将軍的計策天衣無縫,下一場仗,保管讓她‘意外’地死無葬身之地,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到時看誰還敢質疑高将軍的權威!”
葉青妍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讓她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滞了片刻。
她臉上所有強裝的平靜和探究,在這一刻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片凜冽的、幾乎能凍傷人的寒霜。
指尖微微發涼,她悄然攥緊了袖中的手。
原來如此。
散播謠言,動搖軍心,都隻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是煙霧彈。
他們真正的目的,如此歹毒,如此決絕——是要在真刀真槍的戰場上,借蠻族之手,徹底地、永久地置她于死地!
她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猛地擡起,越過還在唾沫橫飛表演的劉莽,穿透稀疏的人群,死死鎖定了不遠處那座最大的、飄揚着主帥旗幟的營帳門口。
那裏,主将高鵬正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山嶽。
他微低着頭,看似全神貫注地盯着面前巨大的沙盤,仿佛正在運籌帷幄,思考着破敵良策。夕陽的餘晖給他鍍上了一層看似威嚴正派的金邊。
就在葉青妍的視線牢牢鎖定高鵬的瞬間。
甚至不需要她刻意去“傾聽”,一個比劉莽的心聲更清晰、更冷酷、更沉穩、也更恐怖的念頭,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吐信,又如同淬了冰的鋒利錐尖,帶着絕對的殺意和冰冷的算計,狠狠地、毫無預兆地刺入她的腦海:
【……時機差不多了。蠻族大王子那邊,該傳信了……】
【今晚子時,黑風口,老地方,派絕對心腹去。】
【……将葉青妍明日‘例行’巡防的詳細路線圖和時辰,一并送出去……要确保蠻族的‘伏擊’,萬無一失。】
每一個字,都帶着森然的寒意和叛國的重量,砸得葉青妍心頭巨震,全身都透出冷意。
她站在原地,寬大的衣袖下,拳頭死死握緊。
用那細微的刺痛感,來維持臉上最後一絲不動聲色的平靜。
這系統可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