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響。
驿道上煙塵四起,一封奏報自陝北飛速奔赴京師。
紫禁城,文淵閣。
初夏的悶熱裹挾着濕氣,從敞開的雕花窗棂滲入内閣值房。
嚴嵩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剛從陝西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奏報,枯瘦的手指微微發顫。
“陝西民變......延按府陷落......朝廷命官,知縣閻赴似參與其中......”
他緩緩念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卻如驚雷炸響在值房内。
一旁的徐階正執筆,聞言手腕一頓,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紙上,暈開一片烏黑。
“閻赴?”
他擡起頭,眉頭微蹙,似乎心底有些恍惚,腦海中昔日畫面重疊。
那個穿着老舊袍子,入了自己府邸的青年?
“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
嚴嵩冷笑一聲,将奏報重重拍在案上。
“當年殿試,此人策論狂悖,竟敢直言天下田畝之事,被聖上親筆黜落三甲末尾,如今倒好,直接造反了!”
徐階瞳孔微微一縮,腦海中更多畫面展開。
兩年前的殿試卷在燭火中搖曳。
“此子策論,倒是切中時弊。”
時任翰林院翰林的徐階翻看着一份考卷,微微颔首。
身旁的同僚湊過來瞥了一眼,頓時變色。
“徐公慎言!這閻赴竟敢說官紳優免之事,若傳出去......”
徐階不語,隻是指尖輕輕摩挲着考卷上力透紙背的字迹。
那文章如刀如戟,将土地兼并、胥吏盤剝、衛所糜爛之弊剖得鮮血淋漓。
更驚人的是,此人竟提出田畝,官紳之策,這已不是尋常書生策論,而是直指大明根基的利刃!
那一日傳胪唱名,本該位列一甲的閻赴,卻被嘉靖帝朱筆一勾,硬生生壓到三甲末尾。
徐階站在丹墀下,親眼看見那個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新科進士接過诏書時,眼中閃過的寒光。
“徐閣老似乎對此人頗有印象?”
嚴嵩笑吟吟的聲音将徐階拉回現實。
徐階收斂心神,淡淡道。
“略有耳聞。聽說他在陝西任推官時,曾嚴懲過欺壓百姓的胥吏。”
“哈!”
嚴嵩突然嗤笑。
“難怪會造反,這等酷吏,本就心懷怨望!”
值房内其他幾位閣臣紛紛附和。
“區區三甲同進士,一輩子也當不了京官的貨色,也敢妄議國政?”
“當年聖上英明,若讓此獠入翰林,還不知要掀起多少風浪!”
徐階沉默不語,目光落在奏報上那行刺目的朱批。
“陝西巡撫速剿,務必擒獲首惡。”
他突然想起月前張居正來訪的一段話。
“恩師曾言,天下弊政積重難返,非霹靂手段不能廓清,學生近日讀《陝西通志》,見延按府土地硗薄,而王府莊田竟占七成......”
要說當時考卷之中誰的言辭最爲鋒銳,自己這個學生怕是也不遑多讓,否則怎能讓嚴嵩親自說出語多峻切的評斷?
當時他隻當是年輕學子激憤之言,如今看來......“徐大人。”
嚴嵩突然提高聲調。
“你門下張居正,似乎與這閻赴有舊?”
值房内驟然一靜。
徐階緩緩擡頭,蒼老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嚴閣老何出此言?張居正乃嘉靖二十六年進士,與閻赴同年而已。”
“是嗎?”
嚴嵩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箋。
“可據他們的同年奏報,那一年張居正可是沒少和此人密談,甚至還曾将自己的書童贈送給即将赴任的閻赴。”
徐階心跳陡然加速,面上卻依舊平靜。
“嚴閣老若有實證,不妨直呈禦前。”
嚴嵩眯起眼睛,突然話鋒一轉。
“說來可笑,這閻赴好端端的朝廷命官,何至于走上造反的路?”
“我倒是記得此人青詞寫的甚是不錯,徐大人兩年前聽說還在百忙之中親自接見了他一面?”
他将檄文抄本輕飄飄摔在徐階面前。
“當年大人主持翰林院,對此等狂徒網開一面,親自接見,如今釀成大禍,不知作何感想?”
徐階凝視着奏報上熟悉的字句,胸口如壓巨石。
當年面見時,他就知道閻赴是百年難遇的經世之才,此人不僅看透了大明頑疾,更可怕的是,他連變革路徑都規劃得清清楚楚,清丈田畝、追繳隐戶、裁撤冗官。
每一步都直指既得利益者的咽喉。
可惜啊......徐階在心底長歎。
此子終究太過剛烈。
天下事豈是憑一腔熱血能改的?
即便強如張居正,如今也隻能在書信中隐晦提及清田畝、核戶籍。
而這閻赴,竟妄想以匹夫之力撼動百年積弊。
嚴嵩冷眼旁觀徐階的沉默,看不出神色。
隻是腦海中又浮現出兩年前親眼看到的場景。
那時候自己雖然忙着将夏言釘死,但也曾經親眼見到過那個三甲末尾,淪爲京師笑柄的同進士。
穿着一身最簡單的破舊布袍,站在來來往往,意氣風發的舉子中,竟看不出絲毫窘迫。
當年他何嘗沒有招攬此人的心思?
可惜。
暮色中的紫禁城如巨獸蟄伏。
徐階攥着袖中那份被冷汗浸濕的奏報抄本,突然想起閻赴此人曾經談論的姿态。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當年他意識到此處時,曾笑書生狂妄。
如今再看......徐階仰頭望向陝西方向,恍惚間似乎看見烽火映紅天際。
那個被皇帝親手黜落的魁梧書生,此刻正揮刀斬向這個腐朽的世道。
“你到底是爲了曾經的抱負,還是隻因爲皇帝親自罷黜你?”
他思索了許久,終于苦笑着。
明明是朝廷命官,隻要按部就班,總有機會的。
這樣想來,此人心高氣傲,怕是因爲當今那位皇帝陛下親自下筆将他打落一甲?
“終究是目光短淺了......”
老官吏自嘲地笑了笑,佝偻着身子鑽進轎子。
誰知道真正短視的,是不是他們這些自以爲能永遠維持現狀的聰明人?
可他更清楚一點,閻赴若當真造反了,以如今的大明國力,區區一個延按府,沒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