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疤瘌得意地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
“還是黑熊懂老子,總兵隻說要木材、要糧食,可沒說不準咱們順便看看别的,那些大戶人家,誰家裏沒點壓箱底的金銀細軟?窮鬼家裏,說不定也藏着過冬的糧食、老娘們的首飾!”
他環顧幾個眼冒綠光的手下,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蠱惑。
“上頭隻要咱們把木材和糧食湊夠數交上去,應付了差事就行,至于咱們借了多少,怎麽借的,誰他媽會來查?這黑燈瞎火、兵荒馬亂的,死個把人不跟玩兒似的?到時候,咱們就說遇到黑袍軍的細作抵抗,不得已動了手!誰能說個不字?”
黃鼠狼還是有些猶豫。
“頭兒,這萬一鬧大了,總兵怪罪下來......”
王疤瘌嗤笑一聲,語氣帶着不屑和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厲。
“怪罪?他現在自身難保!城牆都快守不住了,還顧得上咱們這點屁事?老子告訴你,這西安府要是守住了,咱們是功臣,這點小事誰還追究?要是守不住......嘿嘿,城破之日,大家各自逃命,誰還管這些陳年舊賬?現在不撈,更待何時?!”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恢複了那種兵痞的蠻橫。
“再說了,命令是總兵下的,咱們是奉命行事!到時候真有人問起來,咱們一口咬定就是按令征借,至于借了多少,過程如何,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總兵下的令,要背鍋也是他先背!”
一番話,說得幾個手下心服口服,臉上都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貪婪神色。
“都聽明白了?”
王疤瘌掃視衆人。
“帶上家夥,挑那些看着有點油水的街巷下手,先勸,不聽就搶,遇到敢反抗的,直接按通匪論處,格殺勿論,手腳都給我麻利點!搶到的東西,老子拿大頭,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是,頭兒!”
幾個兵痞興奮地應和着,紛紛抓起腰刀棍棒,眼中閃爍着野獸般的光芒。
張總兵那句在絕境中無奈下達、本意或帶有幾分克制的命令,在這群兵痞的曲解和私心下,徹底變成了一場針對城内百姓的、有組織的洗劫許可。
一場比黑袍軍炮火更加殘酷的劫難,即将降臨在西安府無辜的民衆頭上。
城南,一條狹窄的巷弄裏,一名姓王的總旗帶着幾十個如狼似虎的兵痞,踹開了一戶貧苦人家的木門。
“軍爺,軍爺行行好,這是俺家最後的栖身之所啊!”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妪跪地哭求。
“滾開,老不死的,總兵大人有令,拆房取材,守衛西安!”
王總旗一腳踹開老妪,眼中閃爍着貪婪的光芒。
“兄弟們,動手,值錢的木頭都拆走,順便......看看屋裏有什麽借的糧食!”
他故意曲解命令,縱容手下搶劫。
兵痞們一擁而入,砸鍋摔碗,翻箱倒櫃,将僅有的幾鬥雜糧和幾個銅闆搜刮一空,然後開始用斧頭砍伐屋梁。
老妪的哭喊、孩童的尖叫與兵痞的獰笑、打砸聲混雜在一起。
類似的場景,在城内許多角落同時上演。
城西,一隊府兵更是嚣張。
他們直接踹開一戶看似殷實的小康之家,不顧男主人的哀求,将糧缸裏的米面搶劫一空,甚至搶走了女主人藏着的幾件首飾和給婆婆治病的救命錢。
“軍爺,那是俺娘的藥錢啊,求求你們!”
一個少年紅着眼眶撲上來阻攔。
“小雜碎,敢攔官軍?我看你就是黑袍軍的探子。”
帶隊的小旗官獰笑一聲,竟縱馬直接朝着少年踏去!
“啊!”
少年被馬蹄狠狠踩中胸口,吐血倒地,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
“兒啊!”
一名中年婦人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哀嚎,昏死過去,周圍的百姓看着官兵揚長而去的背影,看着地上的屍體和昏厥的婦人,眼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刻骨的仇恨和絕望所取代。
壓抑的怒火終于突破了臨界點。
“狗官!不給我們活路!跟他們拼了!”
人群中,一個滿臉悲憤的漢子舉起鋤頭,嘶聲怒吼!
“拼了!反正都是死!”
“殺了這些狗腿子!爲死去的鄉親報仇!”
憤怒的火焰瞬間點燃!數千名被逼到絕境的百姓,拿着菜刀、鋤頭、木棍,甚至拆下來的門闩,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四面八方湧向那些正在作惡的官兵,以及......他們已知的軍戶所在!
複仇的民衆失去了理智,他們沖進那些低階軍官和兵痞的家中,見人就砍,将往日積壓的怨恨徹底爆發出來!
慘叫聲、喊殺聲、哭嚎聲在城内各處響起,血流成河!
原本維持秩序的府兵,自顧不暇,面色鐵青的看着這一幕。
“娘的,都反了,都反了!”
那個在城南帶頭搶劫的王總旗,正得意洋洋地清點着戰利品,一名家仆連滾爬爬地跑來,哭喊道。
“老爺,不好了,家裏......家裏被亂民沖了!老夫人、夫人、少爺小姐......全......全都沒了啊!”
王總旗如遭五雷轟頂,手中的錢袋啪嗒落地。
他瘋了一樣沖回家,隻見宅院已成廢墟,親人倒在血泊中,死狀凄慘。
“誰他娘幹的!”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雙目赤紅,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不管不顧地帶着手下殘兵,瘋狂地撲向家中所在,恐慌地想要回家查看情況。
“什麽?李把總家被屠了?”
“張哨官的老娘和娃都......”
壞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守軍隊伍中蔓延。
許多中下層軍官和士兵聽聞家屬罹難,瞬間軍心崩潰,他們丢下武器,脫離崗位,拼命往家裏跑,城牆上的防禦力量,頃刻間出現了巨大的缺口!
城下的張居正敏銳地捕捉到了城頭守軍的混亂和城内沖天而起的多處火光與喊殺聲。
這一刻,他深吸一口氣,對身邊的傳令官斬釘截鐵地下令。
“繼續全線壓上,準備破城!”
帶着火光的箭矢尖嘯着升空!
彼時,黑袍軍所有的火炮進行了又一輪極限齊射,步卒們發出震天動地的呐喊,如同不可阻擋的黑色海嘯,繼續湧向那段已經搖搖欲墜的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