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李淵的目光從捷報上移開,緩緩投向懸挂在殿側的巨幅天下沙盤。
西秦之地,已然盡數插上了大唐的旗幟。
這意味着,大唐向西的門戶徹底洞開,兵鋒所指,再無阻礙。
他的胸膛中,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激蕩。
掃平六合,席卷八荒,這曾是他年輕時的夢想,如今,正一步步變爲現實。
目光在沙盤上逡巡,最終,李淵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與西秦相鄰的劉武周和王世充的疆域之上。
薛舉已滅,下一個,便是你劉武周或者王世充!
殿中群臣見陛下久久不語,隻是盯着沙盤,神色變幻,心中愈發揣測不安。
那份捷報,究竟蘊藏着何等驚人的内容?
李淵的思緒飄飛,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副塵封已久的畫卷,畫中女子的一颦一笑,依然清晰如昨。
霜華……
他暗暗捏緊了拳頭,眼底深處掠過一抹炙熱的渴望。
快了,就快了!待朕一統天下,定要……
“陛下?”
李道宗見李淵神情有些恍惚,忍不住輕聲喚道。
李淵回過神,銳利的視線掃向李道宗,以及殿中其他面帶探詢的臣子。
“朕知道,你們都認爲朕封賞過重,你們心裏不舒服。”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不過,這些心思,還是莫要用在朕的身上。”
李道宗聞言,心中咯噔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他慌忙躬身:“臣惶恐!臣不敢!”
李淵冷哼一聲:“朕不希望大唐出現一些奸邪的小人,明白嗎?”
一股無形的寒意彌漫開來,殿中群臣噤若寒蟬,紛紛垂首,不敢與龍目對視。
李道宗更是汗流浃背,連聲道:“臣,遵旨!”
“退下吧。”李淵擺了擺手,不再看他。
西秦故都,曾經的王宮之内,此刻已成了大唐軍隊的臨時中樞。
連日征戰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但宮殿内外已然秩序井然。
丘行恭、劉罡以及一衆晉陽大營的主要将領齊聚一堂,神情肅穆。
“王诏到——!”
随着内侍尖細的嗓音,所有将領神色一凜,齊齊起身,躬身肅立。
丘行恭從傳诏内侍手中接過明黃的卷軸,緩步走上殿前。
他展開王诏,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晉陽大營将士,于西征一役,奮勇殺敵,功勳卓著,朕心甚慰。特旨,大軍即刻拔營,返回晉陽,論功行賞,加官晉爵,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内衆将齊聲領诏,聲震屋瓦。
終于可以回去了!
不少将領臉上露出了喜悅和期待。
待衆人平複心情,一名将領出列,拱手問道:“丘總管,王诏命我等返回晉陽,那這新拓之西秦疆土,由何人鎮守?”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安靜下來。
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彙聚到了隊伍末席,那個身姿挺拔的年輕将領身上。
蕭羽站在那裏,聽着王诏,心中并無太多波瀾。
封賞之事,早有預料。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西秦鎮守的人選。
這片土地,是他親手打下來的!
他,會是那個留下來的人嗎?
隴西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空氣中依舊彌漫着淡淡的鐵鏽與塵土氣息。
蕭羽站在大帳門口,目光眺望着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那裏,便是新歸附大唐的西秦疆土。
丘行恭捷報已發出多日,算算時間,長安那邊的旨意也該到了。
不知那位高居九五之尊的唐皇,會如何安置這片新打下來的土地。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悄然升起,如同燎原的星火,讓他的血液微微發燙——若是由自己來鎮守這西秦,那便……
正在他思緒翻湧之際,親兵快步來報,丘行恭将軍有請,言有聖旨抵達。
蕭羽心頭一跳,整了整衣甲,快步趕往中軍大帳。
帳内氣氛肅穆,丘行恭面色沉靜,身旁立着幾位高級将領,皆神情凝重。
案幾之上,明黃色的卷軸靜靜躺着,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蕭羽聽旨!”丘行恭展開了第一份王诏,聲音洪亮。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隴西已定,民心思安。着大将軍丘行恭即刻整頓雍州大軍,擇日班師回朝,沿途安撫地方,不得擾民。欽此!”
衆将聞言,臉上都露出了些許輕松。大戰結束,終于可以歸家。
丘行恭宣讀完畢,将那份王诏小心翼翼地卷起,放置一旁。
随後,他拿起另一份同樣制式的明黃卷軸,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蕭羽身上,帶着幾分鄭重與審視。
整個大帳内的空氣仿佛都凝滞了刹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羽年輕的身影上。
丘行恭深吸一口氣,再次展開卷軸,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左将軍蕭羽,勇冠三軍,智略過人,于西秦之戰,屢建奇功,陣斬薛舉,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朕決意,晉蕭羽爲冠軍侯!食邑三千戶!賜黃金萬兩,錦緞千匹,美玉十雙,長安城内賜府邸一座!”
“嘩——!”
即便早有預料蕭羽必有重賞,但“冠軍侯”三個字一出,帳内還是響起了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食邑三千戶!這已是何等恩寵!
衆将臉上寫滿了震驚與羨慕,看向蕭羽的眼神也變得愈發複雜。
丘行恭頓了頓,待帳内稍安,繼續宣讀,而接下來的内容,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另,朕體恤蕭羽之才幹,特命其組建私兵一千,糧饷軍械由朝廷供給!”
“爲安撫西秦新附之地,朕敕命,擢升蕭羽爲鎮西秦行軍總管,節制西秦境内所有兵馬,總攬軍政事務!望爾殚精竭慮,爲國戍邊,不負朕望!欽此!”
“轟!”
鎮西秦行軍總管!
節制一地兵馬,總攬軍政!
這等于是将整個新得的西秦之地,都交到了這個不足弱冠的年輕人手中!
帳内諸将,包括幾位跟随丘行恭多年的宿将,此刻看向蕭羽的眼神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那是一種近乎仰望的敬畏。
“冠軍侯……鎮西秦總管……天啊,蕭将軍這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了!”
“食邑三千戶,私兵一千,何等的榮耀!我大唐開國以來,有幾人能得此殊榮?”
“以蕭将軍滅國之功,此賞,實至名歸!我等心服口服!”
議論聲此起彼伏,但無一不是對蕭羽功勳的認可。
丘行恭合上聖旨,臉上也帶着一絲感慨,看向蕭羽:“蕭将軍,不,蕭總管,接旨吧。”
蕭羽上前一步,雙手高舉過頂,沉聲道:“臣,蕭羽,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聖旨,蕭羽的心情激蕩不已。
冠軍侯!鎮西秦行軍總管!
權柄,土地,私兵!
他渴望的一切,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唾手可得。
興奮與激動如同電流般傳遍四肢百骸。
然而,在那狂喜之下,蕭羽卻也敏銳地感知到了王诏之中那股不容置喙的巍巍皇權。
一言可定人生死,一紙可決萬人生計。
這種絕對的掌控力,讓他心頭隐隐有些不舒服。
唐皇李淵……這位開國帝王,看似大度重賞,實則每一個字都透着帝王的權術與平衡。
将西秦交給他,是信任,也是考驗,更是将他這柄過于鋒利的刀,暫時放在了一個遠離權力中心,卻又至關重要的地方。
蕭羽深吸一口氣,他明白,自己如今所得的一切,皆源于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若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若想讓婉兒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邊,若想讓蕭家擺脫那匪盜的陰影,他需要的,是足以與這煌煌王權平等對話的實力。
今日之封賞,是榮耀,更是鞭策。
他要在這西秦之地,真正打下屬于自己的根基,培養出忠于自己的力量。
總有一日,他蕭羽之名,将不僅僅是因爲戰功而被提及。
總有一日,他要讓那長安城中的龍椅,也感受到他蕭羽的份量!
兩年之約,如今才過去數月,他已經從一個無名小卒,成爲了一介兵部大員。
但這,僅僅是開始。
他手中的聖旨,此刻仿佛有了千鈞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