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頭,毒辣辣地烤着三裏村貧瘠的土地。
王婉兒扶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腹中的胎兒又在鬧騰,一下一下,頂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輕輕撫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村口那隊身披甲胄的官兵身上。
十個月了。
她被父親蘇星河趕出家門,流落到此,靠着村民們的接濟,才活到今天。
腹中這個小生命,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時常在夜裏驚醒,想着若是沒有他,自己或許早已被父親嫁給那個年過半百的富商,成了籠中的金絲雀,了此殘生。
是這個孩子,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
也是這個孩子,讓她與那個男人之間,有了一道無法斬斷的牽絆。
“羽哥……”
她在心中默念着這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苦澀的溫柔。
“你,一定要活着回來。”
人群中,騷動起來。
爲首那名百夫長清了清嗓子,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名冊。
“奉陛下之命,宣讀西征一役,有功将士之封賞!”
他的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村口。
“凡名列此冊者,皆可晉爵授官,按功績大小,授予歲俸田産!”
“嘩——”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晉爵!歲俸!
這些詞,對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來說,不啻于天籁之音。
一雙雙眼睛裏,瞬間燃起了火熱的期盼。
“先念,從軍五年以上之老卒!”百夫長揚聲道。
“王家村,王超!”
人群中,一個斷了條胳膊的老兵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作戰勇猛,斬首二級,特晉爵七等‘公大夫’!歲俸百石!賞錢二十貫!”
“我的天爺!”
“王超家的,發達了!”
“七等爵!歲俸百石!這輩子吃穿不愁了!”
羨慕的議論聲此起彼伏,那名叫王超的老兵,被幾個同村的漢子圍住,激動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百夫長的聲音繼續響起。
“三裏村,趙鐵柱!晉爵八等‘公乘’!歲俸八十石!”
“蕭家村,孫二麻子!晉爵九等‘五大夫’!歲俸六十石!”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伴随着一陣又一陣的驚呼與羨慕。
凡是被念到名字的家庭,無不喜極而泣,對着長安的方向連連叩首,感謝天恩。
那些家中子弟未被念到的,則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焦急。
王婉兒的心,卻很平靜。
她不在乎什麽爵位,什麽歲俸。
隻要那個名字,沒有出現在剛才那份黑色的陣亡名單上,便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隻要他還活着,比什麽都好。
終于,老兵的名冊念完了。
百夫長将其合上,交給身後的書吏。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因爲他們知道,接下來,該輪到那些跟着蕭羽一起參軍的新兵了。
“怎麽還不念?”
“是啊,俺家娃子可是跟着蕭羽一起走的!”
“莫不是……莫不是他們新兵蛋子,沒立功?”
低低的議論聲,帶着幾分不安。
王婉兒的心,也微微提了起來。
她看到,那名百夫長從懷中,取出另一份卷軸。
那卷軸,并非尋常的竹簡或紙張,而是用明黃色的錦緞制成,兩端鑲着玉軸,顯得貴重無比。
百夫長臉上的神情,也變得格外肅穆。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展開那份錦緞卷軸。
當他的目光落在卷軸上,看清上面用朱砂寫就的蠅頭小楷時,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血色盡褪,變得一片煞白。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嘴巴微微張開,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仿佛看到了什麽鬼神一般。
他拿着卷軸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這……”
他失聲低語,聲音裏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惶恐。
他猛地擡起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環視着眼前這群衣衫褴褛,面帶期盼的村民。
他又低頭,看了看卷軸上那一個個燙金的名字,以及後面那串令人心膽俱裂的封賞。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卷軸最開頭的那個籍貫上。
“陝州,蕭家村……”
完了。
百夫長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終于知道,自己今天來宣讀的,是何等驚天動地的一份旨意。
他也終于明白,爲何臨行前,郡守大人會親自召見他,千叮萬囑,讓他務必恭敬,不得有絲毫差池。
原來,傳說中那位以弱冠之齡,陣斬敵酋,平滅一國,被陛下親封爲冠軍侯的蕭将軍……
竟然,就是從這個窮得鳥不拉屎的破山溝裏走出去的!
而自己,剛才竟然還用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在這裏宣讀軍令!
一想到這裏,百夫長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隻覺得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大人?官爺?”
“您……您怎麽了?”
村民們看着他驟變的臉色,都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沒什麽。”
百夫長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再次看向那份卷軸,聲音因爲過度緊張,變得有些尖利。
“宣,新兵封賞!”
他咽了口唾沫,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
“蕭家村,王達!”
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身體一震,那是王達的父親。
百夫長看着卷軸上的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高聲吼了出來。
“于西征之戰,作戰勇猛,沖鋒在前,斬首二十三級!特晉爵八等‘公乘’!”
“官拜,萬人将!”
“歲俸,三百石!”
聲音落下,整個村口,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