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城牆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十道,快到極緻的金色流光。
它們撕裂了空氣,也撕裂了,漢軍士卒最後的,心理防線。
噗!噗!噗!噗!噗!
沒有慘叫。
隻有一連串,沉悶的,利箭入肉的聲音。
老将劉周,還保持着揮劍咆哮的姿勢。
他的身體,卻猛地一僵。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胸膛。
十支漆黑的狼牙箭,從他的前胸,透體而過,帶着十股血箭,深深地,釘進了他身後的城牆垛口。
他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嗬……嗬……”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隻能發出漏風般的聲音。
鮮血,從他的嘴角,不斷湧出。
他看着城下,那個緩緩放下巨弓的年輕人。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劉周的眼中,那最後一絲神采,熄滅了。
轟隆!
他身後的那段城牆,再也承受不住那十石弓的恐怖力道,轟然倒塌。
劉周的屍體,随着無數碎石,一起,墜落城下。
“将軍死了!”
“劉将軍死了!”
“城牆塌了!”
城牆上,漢軍的士氣,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們扔掉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
再也,組織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登城!”
王虎的咆哮聲,響徹戰場。
無數的唐軍士卒,像螞蟻一般,順着雲梯,湧上城頭。
邯鄲,破了。
……
宣政殿内。
漢王劉武周,端着一杯溫酒,臉上的潮紅,還未完全褪去。
丞相郭開,正站在他的身側,低聲安撫。
“陛下,放寬心。”
“那蕭羽,不過是虛張聲勢。”
“劉周,乃我大漢宿将,守一座邯鄲城,綽綽有餘。”
“說不定,此刻,春平君已經,斬了那蕭羽的帥旗了。”
劉武周點了點頭,心中的驚慌,稍稍平複。
“說得對,說得對。”
“一個黃口小兒,能有多大本事?”
“等尉遲恭的大軍一到,便是他的死期!”
他剛把酒杯,送到嘴邊。
“報——”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厲的嘶吼,從殿外傳來。
一名渾身是血的禁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的臉上,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陛下!不好了!”
他撲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
“城……城破了!”
“劉周他……他戰死了!”
哐當!
劉武周手中的酒杯,脫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郭開臉上的谄媚笑容,瞬間,凝固。
“你……你說什麽?”劉武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城破了?主将死了?”
“唐軍……唐軍已經,殺進城了!”那禁衛哭喊道,“滿大街都是唐軍!弟兄們,都死光了!”
劉武周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龍椅上。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怎麽會?
怎麽會這麽快?
那可是邯鄲城啊!
那可是,他經營了多年的,固若金湯的都城啊!
“陛下!”
郭開的反應,最快。
他一把,抓住劉武—周的胳膊,那張平日裏養尊處優的臉上,寫滿了驚恐。
“走!快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後殿,有密道!可以,直通城外!”
“走?”劉武周呆呆地看着他,“往哪走?”
“這滿朝的文武,怎麽辦?這邯鄲的百姓,怎麽辦?”
“管不了那麽多了!”郭開急得,都快跳起來了。
“再不走,那蕭羽的刀,就要架在您的脖子上了!”
“您要是被抓了,我大漢,就真的,完了!”
劉武周看着殿下,那些,同樣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
他咬了咬牙,那張浮腫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厲。
他猛地站起身。
“走!”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些,追随了他多年的臣子一眼。
他跟着郭開,頭也不回地,沖向了後殿。
将滿朝的驚慌,與絕望,都甩在了身後。
“王上跑了!”
“王上和丞相,從後殿跑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整個宣政殿,瞬間,炸開了鍋。
“快跑啊!”
“唐軍殺進來了!”
大部分的官員,扔掉了自己的官帽,像沒頭的蒼蠅一般,四散奔逃。
整個朝堂,亂成了一片。
隻有寥寥數名,須發皆白的老臣,站在原地,未動。
他們看着那空蕩蕩的龍椅,看着那狼狽逃竄的同僚。
眼中,是無盡的,悲哀與失望。
其中一名老臣,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劍。
那是一柄,象征着文人風骨的,裝飾用的短劍。
此刻,卻被他,緊緊握在手中。
“王,可棄國。”
他的聲音,蒼老,卻充滿了,決絕。
“臣,不可!”
“今日,我等,便與這邯鄲,與這大漢,共存亡!”
“共存亡!”
身旁,幾名老臣,齊聲應和。
他們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手持着那,可笑的短劍,并肩,走向了殿外。
去迎接那,即将到來的,死亡。
……
王宮之外,喊殺聲,震天。
一名身披重甲的老将,正用他那沙啞的嗓音,集結着,最後的兵力。
趙奢,劉武周的禁軍統領。
他的身邊,隻剩下了,不到三千名,禁衛。
他們是,這座王宮,最後的屏障。
“弟兄們!”
趙奢環視着那一張張,年輕,而又寫滿了恐懼的臉。
“王上,已經,從密道撤離了!”
“我們的任務,隻有一個!”
他用長矛,重重地,頓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