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府，書房。空氣，凝重如鐵。
李靖如遭雷擊，随即怒不可遏：“糊塗！他軍功再高，終究是外臣！你竟将李家的百年基業，押在一個外姓王爺身上？”
劉罡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一個足以颠覆乾坤的驚雷，在書房内無聲炸響。
“恩師……虎嘯候，不姓蕭。”
“他，姓李。”
“他是陛下流落在外的……長子！”
“轟！”
李靖腦中一片空白，踉跄後退，撞在書架上，滿臉皆是駭然。
劉罡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将那段被塵封的往事和盤托出——青梅竹馬的戀人，皇權下的逼迫，帝王半生的悔恨與尋覓。
“陛下用情至深，已下定決心。待天下安定，父子相認之日，便是冊封虎嘯候爲太子，追封其母爲後之時！”
李靖跌坐回椅中，眼前那副巨大的大唐疆域圖，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太子與秦王的明争暗鬥，陛下對蕭羽那不合常理的滔天恩寵，那支隻聽命于一人的猛虎軍……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這不是一場豪賭，這是當今天子，爲這大唐江山，布下的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一個的棋局！
良久，李靖發出一聲長歎，眼神中的震撼，化爲一絲苦澀的釋然。
“好……好一個瞞天過海！”他聲音沙啞，卻透着一股決然，“待父子相認那日，老夫，會親自爲他正名！我倒要看看，這滿朝文武，誰敢在我這軍方第一人面前，非議陛下的長子！”
數日後，一處僻靜的酒樓雅間。
劉罡與李勣相對而坐。
“李大人，”劉罡舉杯，“你我皆爲大唐柱石，虎嘯候乃定國安邦之将，我等，理應爲其掃清前路一切障礙。”
李勣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精光。劉罡、丘行恭，甚至連李靖都旗幟鮮明地支持蕭羽，這股力量，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同僚之誼。
“劉尚書所言甚是。”李勣輕笑，“虎嘯候天縱之才，未來不可限量。隻是不知，這‘前路’，指的是軍中，還是……朝堂？”
劉罡迎上他的目光，他笃定，以李勣的智謀與聖眷，必然早已洞悉天機。他決定，再推一把。
“李大人，你我都明白，虎嘯候所代表的，才是真正的‘正統’。此事，關乎國本，你我，都沒有退路。”
“正統”二字，如同一道閃電，劈入李勣心中。
他瞬間了然！他以爲劉罡指的是，陛下已有密诏，欲廢長立幼，不，是欲廢長立“長”！蕭羽，才是陛下心中真正的儲君人選！
他雖未猜到血緣，卻已觸及了最核心的真相！
“好一個‘正統’！其實我李某人早就是冠軍王的人了，沒有他就沒有我李勣的今天。”李勣端起酒杯，與劉罡的杯子重重一碰，“既然如此，李某，願與劉尚書共進退！”
二人一飲而盡，結成同盟。
隻是，彼此都以爲對方洞悉了全部的秘密，心中暗忖：他究竟是如何得知的？看來，行事必須更加謹慎。
甘露殿。
孩童的嬉鬧聲散去，殿内隻餘一片溫馨的靜谧。
王婉兒遣退了宮人，獨自跪在李淵面前。
“婉兒，何事如此鄭重？”李淵的聲音，還帶着與孫兒玩樂後的柔和。
王婉兒擡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沒有畏懼，隻有爲人妻、爲人母的執着。
“陛下，臣妾今日，是爲夫君而來。”
“羽哥他……自幼孤苦，心中隻有一個執念，便是找到生身父親，親口問他一句，當年，爲何不要我們母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淵的心上。
帝王眼中的慈愛，瞬間被無盡的傷痛與悔恨吞沒。他仿佛看到的，不是那個威震天下的虎嘯候，而是一個在雨夜中，苦苦尋找父親的孤獨孩童。
王婉兒的目光，緊緊鎖住他。
“陛下對羽哥，對孩子們，恩寵逾制，天下皆知。臣妾鬥膽，懇請陛下告知臣妾……”
她頓了頓，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大王，羽哥的父親，究竟是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靜。
李淵臉上的血色，寸寸褪去。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這個爲他延續了血脈的兒媳，那雙酷似其母的眼睛，讓他無處可逃。
他無法再欺騙。
喉頭滾動，一聲壓抑了半生的歎息，逸出唇角。
“你……起來吧。”
他别過臉，不敢再看她，聲音嘶啞得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
“朕，确實知道。”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他緩緩轉身，高大的背影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佝偻，“婉兒，你起來吧。”
王婉兒沒有動，依舊倔強地跪着。
李淵的目光，投向殿外無盡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
“蕭羽的父親，是朕。”
一字一句，如山嶽壓頂，砸在王婉兒心頭。
“他的母親，霜華，是朕此生唯一的摯愛，是朕未曾昭告天下的……妻子。”
李淵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将那段被皇權與陰謀塵封的往事，盡數撕開，任由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兒媳面前。年少時的傾心相許，登基前的政治聯姻，以及那場帶走他摯愛的陰謀……
“當年，朕自身難保，霜華将尚在襁褓的蕭羽帶走遠離他鄉。”李淵閉上眼，臉上滿是痛苦。
“是朕，欠了她一輩子。”
轟！
王婉兒腦中一片空白。
孫爺爺……是羽哥的外公？
難怪！難怪孫爺爺一身驚天醫術，卻甘願隐居山林！難怪他看向羽哥的眼神，總是充滿了慈愛與愧疚！
原來，這一切，從不是什麽巧合。
“陛下……”王婉兒的聲音帶着哭腔，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不要告訴他。”李淵猛然轉身，眼中滿是懇求與決絕，“如今朝堂之上，太子與秦王勢成水火，朕若此時認回羽兒，便是将他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毀了他！”
“婉兒，你信朕！待朕掃平四海，徹底掌控這天下，朕便昭告萬民，與我兒父子相認！”
“朕要追封霜華爲後！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他，蕭羽，才是朕的嫡長子！這大唐的江山，本就該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