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清,雪。
三個字,如三道九天玄冰,刺入蕭羽的魂魄深處。
他那足以劈開山嶽,扼殺帝王的手刀,在距離李世民脖頸不足一寸的地方,凝固了。
不是他想停。
是停住了。
一股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力量,如水銀瀉地,瞬間浸透了整個太極殿。這股力量清冷、高渺,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将他周身沸騰的怨氣死死壓制,讓他如陷泥沼,動彈不得。
蕭羽猛地轉頭,猩紅的目光死死釘在殿外那個走進來的女人身上。
她走得很慢,月白色的宮裝裙擺拂過被鮮血浸透的地面,卻未沾染半分污穢。
她走過的地方,那些嗜血狂暴的魔兵發出凄厲的慘叫,高大的身軀如同被烈陽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一縷縷黑煙,徹底歸于虛無。
她沒有看跪在地上的李世民,也沒有看殿内殿外的屍山血海。
她的目光,清冷如月,從始至終,隻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敬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件……弄髒了的,屬于自己的東西。
“你……”
蕭羽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
他緩緩收回了那隻僵硬的手。
“你是誰?”
女子停在了丹陛之下,與他隔着九層台階,遙遙相望。
“蕭清雪。”
她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問你是誰!”蕭羽低吼,猩紅的眼眸中,瘋狂的殺意與極度的困惑交織,“你爲什麽姓蕭?你和我爹,是什麽關系!”
那個他尋找了十七年,隻存在于母親臨終前呓語中的“爹”。
那個他發誓要找到,問個明白的男人!
這個女人,姓蕭!
她一定知道些什麽!
聽到“我爹”兩個字,蕭清雪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那是一抹清晰可見的,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也配提那個名字?”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像一根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蕭羽的心髒。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她眼神掃過蕭羽周身環繞的怨氣,掃過他猩紅的雙眸。
“人不人,魔不魔,靠着吞噬生靈的怨念苟活,如同陰溝裏的蛆蟲。”
“真是……丢盡了蕭家的臉。”
轟!
這幾句話,比任何神通法術的威力都要巨大。
“丢盡了蕭家的臉。”
這句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他可以忍受天下人的辱罵,可以無視百萬人的哀嚎。
他甚至可以對秦瓊的死無動于衷。
但他不能忍受這個!
他從一個馬奴,一步步走到今天,殺伐天下,君臨長安,爲的是什麽?
不就是爲了擺脫卑微的過去,爲了向那個抛棄他們母子的所謂父親證明,他蕭羽,不是廢物!
可現在,這個自稱姓蕭的女人,用一種看垃圾般的眼神,說他……給蕭家丢臉?
“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從蕭羽的胸腔中炸開。
他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被壓制的怨氣,在這一刻沖破了那層無形的束縛,如同火山噴發,黑色的氣焰沖天而起,幾乎要将太極殿的屋頂掀翻!
“你懂什麽!”
蕭羽雙目赤紅,死死瞪着蕭清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這是力量!”
“是能主宰一切,讓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腳下的力量!”
“我沒有錯!”
他猛地擡手,身後無盡的怨氣瞬間凝聚成一個巨大無比的黑色骷髅頭,那空洞的眼眶裏燃燒着幽綠的鬼火,張開深淵般的巨口,帶着吞噬天地的氣勢,朝着丹陛之下的蕭清雪狠狠咬去!
整個大殿都在這股力量下劇烈顫抖。
跪在地上的李世民,被這股威壓直接拍在地上,口噴鮮血,感覺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要被撕碎了。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
蕭清雪,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就在那巨大的黑色骷髅頭即将觸碰到她的瞬間,一層薄如蟬翼,散發着皎潔月光的銀色光暈,從她體内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沒有絢爛奪目的碰撞。
那足以吞噬一座城池的怨氣骷髅,在碰到那層銀色光暈的刹那,就像一個肥皂泡,無聲無息地……破滅了。
化爲了最原始的黑色粒子,消散在空氣中。
“噗!”
蕭羽如遭重擊,身體猛地一晃,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雙手,又看向那個毫發無傷的女人。
怎麽可能!
他融合了龍脈怨氣,修爲早已超越了這個世界的認知,自認已是人間神魔。
可他全力的一擊,竟然……竟然連對方的護體光暈都無法撼動?
“井底之蛙。”
蕭清雪終于開口,語氣中的輕蔑更濃了。
“你所見的‘一切’,不過是這凡塵俗世的彈丸之地。”
“你所謂的‘力量’,不過是最低等的污穢之物。”
“真正的力量,你一無所知。”
她擡起眼,那清冷的目光終于帶上了一絲情緒,那是看着一個不成器晚輩的失望。
“收手吧。”
“廢掉你這一身不該有的修爲,跟我回去領罰。”
“或許,還能留你一條性命。”
“領罰?”
蕭羽笑了。
他擦去嘴角的黑血,緩緩直起身子,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充滿了無盡的嘲弄與怨毒。
“哈哈……哈哈哈哈!”
“領罰?就憑你?你以爲你是誰!”
“你是蕭家的人又如何?我娘死的時候,你們在哪裏!”
“我被人當成馬奴欺辱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裏!”
“現在我靠自己的本事,站到了這個世界的頂端,你們卻跑出來,讓我廢掉修爲,回去領罰?”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