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來。”
“喝杯茶吧。”
這兩個句子,很輕,很柔,像是暮春時節飄落的柳絮,拂過蕭羽的耳畔。
可這輕柔的聲音,卻比之前蕭清雪那足以冰封神魂的威壓,更加沉重。
重得讓他那足以掀翻太極殿,撼動長安城的氣勢,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身上那翻湧不休,如同活物般的滔天怨氣,在這一刻,竟詭異地凝滞了。
仿佛一頭正在咆哮的洪荒巨獸,被人扼住了喉嚨。
時間,靜止了。
空間,也靜止了。
整個世界,似乎隻剩下這座小小的院落,院中的老槐樹,樹下的石桌,以及桌邊那個素衣白裙的女子。
和她對面,那杯冒着袅袅熱氣的,清澈茶水。
蕭羽的猩紅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張臉。
那張曾在他夢中出現過無數次,支撐着他在屍山血海中爬起來的臉。
那張曾是他心中唯一的光,是他願意爲之對抗整個世界的臉。
王婉兒。
她怎麽會在這裏?
她不應該在千裏之外的晉陽王家嗎?
她爲什麽不怕?
她看不見自己身上這足以讓鬼神辟易的怨氣嗎?她感受不到自己身後那條由萬千生靈的怨恨凝聚而成的,正在無聲咆哮的巨龍嗎?
她爲什麽,還能如此平靜地,讓他坐下喝茶?
無數的疑問,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蕭羽腦中那由瘋狂與殺戮築起的高牆。
他那顆被怨念與憤怒填滿,早已變得冰冷堅硬的心髒,在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疼。
一種久違的,幾乎被他遺忘的,名爲“心痛”的感覺,從魂魄最深處泛起,瞬間席卷全身。
“你……”
他張開嘴,喉嚨裏發出的,卻是一個幹澀沙啞,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音節。
他想問什麽?
問她爲什麽在這裏?
問她是怎麽來的?
還是問她,爲什麽不怕他?
他發現自己什麽都問不出來。
他隻是僵硬地站在那裏,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魔像,動彈不得。
王婉兒沒有催促他。
她隻是安靜地坐着,目光從他那張猙獰而扭曲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在了那杯她剛剛斟滿的茶上。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麽的輕,那麽的柔。
“這是今年的新茶,從江南運來的雨前龍井。”
“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喝這個。”
“你說,這茶裏,有陽光的味道。”
轟!
陽光的味道。
這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蕭羽的記憶深處。
他想起來了。
那是一個午後,他還是王家的馬奴,剛剛在馬廄裏挨了管家的訓斥。
他一個人躲在後院的角落裏生悶氣。
是她,提着裙擺,像一隻輕盈的蝴蝶,悄悄地跑來找他。
她獻寶似的,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紙包,裏面是幾片幹枯的茶葉。
那是她從父親那裏偷偷拿來的。
她用下人燒水的粗陶碗,爲他泡了一碗茶。
他當時說:“一股草味,有什麽好喝的。”
她卻笑彎了眼睛,說:“你再聞聞,這裏面,有陽光的味道。”
陽光的味道……
那個午後,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少女的笑容,比陽光還要溫暖。
那份溫暖,曾是他十七年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可現在……
蕭羽緩緩低下頭,看着自己。
黑色的長袍,上面沾染的,是百萬人的血。
猩紅的眼眸,裏面燃燒的,是整個王朝的怨。
他身上,哪裏還有一絲一毫的陽光味道?
他就是黑暗。
他就是地獄。
“誰讓你來的?”
蕭羽終于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強迫自己,将目光從那杯茶上移開,重新死死盯住王婉兒的眼睛。
“是那個女人,對不對?”
“是蕭清雪,她把你帶來的!”
“這是她的手段,是嗎?她以爲,用你,就能動搖我?”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尖利,充滿了被看穿心思的惱怒與恐慌。
他身後的那條千丈怨龍,感受到了他情緒的劇烈波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龐大的龍首從他身後探出,一雙幽綠的龍目,冰冷地鎖定了那個渺小的人類女子。
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院落。
石桌上的茶杯,開始輕微地震動。
然而,王婉兒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條足以吞噬天地的怨龍。
她隻是擡起眼,看着蕭羽,那雙死水般的眸子裏,映出了他此刻猙獰的模樣。
“是。”
她承認了。
“是清雪仙子帶我來的。”
“她說,你在這裏。”
“她說,你想見我。”
“我想見你?”蕭羽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瘋狂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我想見你?我爲什麽要見你!”
“我如今君臨天下,執掌生死,我是這個世界的神!我想要什麽女人沒有?我爲什麽要見你一個被我抛棄的女人!”
他的笑聲,凄厲而刺耳,回蕩在小院上空。
但王婉兒,隻是靜靜地看着他笑。
那眼神,沒有憐憫,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仿佛在看一個走丢了,卻還硬撐着說自己不想回家的孩子。
漸漸地,蕭羽的笑聲弱了下去。
因爲他發現,他的狂笑,他的咆哮,他引以爲傲的魔威,在這個女人面前,都像是一場滑稽的獨角戲。
她不配合。
她不恐懼,不哭喊,甚至不憤怒。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用盡全身力氣,卻打在棉花上的莽夫。
無比的……無力。
“你走吧。”
良久,王婉兒輕聲說道。
蕭羽猛地一愣。
“什麽?”
“我說,你走吧。”王婉兒重複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了院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