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低吼,不像是活物發出。
它更像是一座腐朽了億萬年的古老宇宙,在坍縮的瞬間,發出的最後呻吟。
守墓人臉上的所有從容與戲谑,瞬間被沖刷得一幹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這種存在本不該有的情緒。
恐懼。
“糟了!”
他死死盯着那個拳頭大小,卻在瘋狂扭曲的黑色漩渦,聲音都變了調。
“剛才那頭蠢獸的血,驚動了沉睡的‘王’!”
蕭羽躺在地上,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那股隔空傳來的意志凍結。
那不是力量的威壓。
那是一種“存在”本身的碾壓。
仿佛一隻螞蟻,擡頭看見了踩向自己的,覆蓋整個天空的腳底闆。
無處可逃。
無法理解。
隻能被抹去。
“誰是‘王’?”
蕭羽用盡全力,才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
“閉嘴!”
守墓人猛地回頭,那隻渾濁的獨眼,此刻布滿了血絲,狀若瘋魔。
“一個你連名字都沒資格知道的存在!”
“快!”
他對着蕭羽咆哮,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做出你的選擇!當這個錨!”
“不然,等祂的目光真正投射過來,我們連當塵埃的資格都沒有!”
黑色漩渦的跳動越來越劇烈。
周圍的空間,開始無聲地扭曲,折疊,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正在将這片現實揉成一團廢紙。
蕭羽的心,在這一刻,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看着驚慌失措的守墓人,看着那代表着無盡恐怖的漩渦,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血,帶着傷,更帶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狂。
“我憑什麽信你?”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尖刀,精準地刺入守墓人最焦躁的神經。
“我當了錨,你脫身了,拍拍屁股走了,我找誰哭去?”
“你!”
守墓人被他這句話噎得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都什麽時候了!
這小王八蛋竟然還在讨價還價!
“老子要是想走,現在就能走!”
他氣急敗壞地吼道。
“但老子走了,這個錨點失去壓制,瞬間就會被那位的意志撐爆!”
“到時候,你死!老子也跑不掉!祂的意志會順着因果找到我!”
“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他媽比你更希望你成功!”
蕭羽一金一黑的雙瞳,靜靜地看着他。
守墓人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
成爲錨,是唯一的活路。
被囚禁,總比神魂俱滅要好。
但,這是他蕭羽的風格嗎?
“錨……”
他低聲咀嚼着這個詞,嘴角的弧度,愈發譏諷。
說得好聽。
不就是一條,被鎖在門口的狗嗎?
隻不過,這條狗能從門縫裏,偷吃一點主人掉下的殘羹剩飯。
“我若是不答應呢?”
他輕聲問道。
“不答應?”
守墓人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慘然一笑。
“那你我,就一起,迎接真正的‘淵’吧。”
“好好感受這最後的幾息,這是你此生,能接觸到的,最偉大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蕭羽動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紮着,從地上,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渾身骨骼欲裂,暗金鱗甲破碎不堪,焦黑的血肉翻卷,看起來就像一具随時會散架的焦屍。
可他的腰杆,挺得筆直。
“當狗,還是當主人?”
他擡頭,看着那個瘋狂旋轉的黑色漩渦,仿佛在問它,又仿佛在問自己。
“老東西,你的提議,很誘人。”
“但是,我拒絕。”
守墓人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拒絕?
他瘋了嗎?
“我蕭羽這一生,從不給人當狗。”
蕭羽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笑容燦爛而猙獰。
“所以,我不當什麽狗屁‘錨’。”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個散發着無盡恐怖氣息的黑色漩渦。
“我要,讓它,當我的丹田!”
轟!
這句話,比淵王的意志,更讓守墓人神魂震蕩。
他像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樣看着蕭羽。
讓淵界裂縫,當他的丹田?
這是何等狂妄!何等不知死活的想法!
那是“淵”的傷口!是通往終極毀滅的門!
他竟然想把一座火山,塞進自己的肚子裏?
“你……”
守墓人剛想破口大罵。
蕭羽卻已經動了。
他沒有再看守墓人一眼,整個人化作一道搖搖欲墜,卻義無反顧的流光,主動沖向了那個黑色漩—渦!
“來!”
“我倒要看看,是你吞了我!”
“還是我,煉了你!”
他張開雙臂,像擁抱自己的命運一般,将整個身體,狠狠地,撞進了那個拳頭大小的黑色漩渦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能量的逸散。
在蕭羽的身體接觸到漩渦的刹那,那個小小的黑點,就如同一個貪婪的黑洞,瞬間将他整個人,吞噬了進去。
連同他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氣息。
一切,歸于死寂。
心房空間内,隻剩下守墓人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蕭羽消失的地方,那隻獨眼,瞪得像銅鈴。
“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喃喃自語,聲音裏,竟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的……敬畏。
……
這是什麽地方?
沒有上下,沒有左右。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隻有無盡的,純粹的,冰冷的……惡意。
蕭羽感覺自己的神魂,被剝離了肉體,漂浮在這片虛無之中。
無數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
“放棄吧……”
“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