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客請随我來。”
小丫鬟的一聲話,打斷了趙罄拿着帕子擦汗的動作。
他本就體弱,這一路行來已是有些疲累,卻仍強撐着腰背,不想讓此次的主任看出端倪。
跟着何書萱,趙罄來到了清潤鹽鋪的後堂。
進入堂裏時,趙罄眼睛頓時一亮。
一旁的陸大河眉頭确實一緊。
擡眼望去,隻見屋内明窗淨幾,潔塌亮軒。
一旁博古架上擺着幾個青瓷瓶、而桌上又放着一塊如同白玉一般的鎮紙,壓着一摞紙。
那牆角處則是立着個繪着山水的屏風,雖是簡約陳設,卻處處透着雅緻。
尤其是牆上的那幾張臘梅圖,更是别有一番美麗,看的趙罄心裏十分舒暢。
畢竟他們這次來是要和此間的商鋪主人取得交流的。
而通過擺設,他覺得此間鹽鋪的主人,倒也是個通曉文墨的。
那這交流起來,就方便很多了。
兩人邁過門檻,踏在地上的軟皮墊子上。
“公子小心門檻。” 陸大河伸手虛扶,目光趁機卻在屋内逡巡着。
作爲曾駐守薊州的邊軍,他對北遼風物再熟悉不過。
這屋裏的東西,到處都透着一股子遼國的味道!
大周入宅,腳踩的都是踏墊,而遼國絲物頻貴,不可能用絲物踏墊墊足。
而遼國又多有牛羊,一般入宅踏在地上的,都是羊皮!
而他們腳下的這張羊皮,一看就是一隻足年足月的大羊身上剝将下來,鋪在地上墊足用的。
而最明顯的,還要數那張擺在堂中的矮塌!
大周的塌皆是高塌,極少有矮塌,而大遼的反之。
“此地之主,莫不是個遼人?”
想到這裏,他心中一凜,不動聲色地擋在趙罄身前,手掌按在腰間短刀上。
“請坐。”
此時何書萱脆生生開口,她今日穿了件淺綠襦裙,腰間系着新得的絹帶,笑意盈盈地引兩人在一旁的梨木椅上落座。
“讓兩位久等。”
就在這時,張永春踏着恰好的步伐自旁屋掀簾而入,一襲月白錦袍,腰間挂着個掐金絲荷包,步态閑散卻自有威儀。
而一見到趙罄的那張臉,張永春心裏就是一驚。
怎麽是這小子?
“見過貴客。”
面上不顯,與那趙罄唱了喏,張永春坐在塌上,盤腿而靠,揮了揮手示意一旁的何書萱道:
“剛入初秋,天氣還有些燥火,去取一大壺梅煎來,再端兩盤鮮果前來于貴客過口!”
說着,他看向一旁的趙罄,面上的笑容可掬。
一旁的陸大河看着張永春的動作,心裏卻悄悄的敲響了鼓槌。
遼人多騎馬,腿部多有内弓,因此喜盤腿坐。
看來這小子竟然真是個遼人?
張永春沖趙罄拱了拱手,開口詢問道:
“不知這位貴客前來,可是要和我談甚麽買賣?”
而趙罄剛一擡頭,準備拱手搭話,卻見唐清婉此時親自已經端着托盤進來,素白袖口露出一截腕子,如雪藕般細膩。
而那托盤上放着一隻青瓷大壺,裏面盛着琥珀色的液體,上面浮着幾片青杏,另有兩碟果子,一碟是金絲蜜棗,另一碟竟赫然是..
荔枝??
他瞳孔驟縮,喉頭本能地滾動起來。
趙罄本來就嗜甜,但是荔枝就算在幽州府中也是極稀罕的物事,每年隻有嫡母房裏能分到幾筐。
他作爲庶子,唯有夏時荔枝大熟之日,才能分得十幾顆走形了的小果。
可他眼前這碟荔枝顆顆滿,果皮紅得透亮不說,連枝幹上甚至還連帶着幾片葉子..
這分明是剛剝殼的新鮮模樣!
看着眼前水潤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荔枝,趙罄咽了咽口水。
而一旁的陸大河确實目光死死盯着那碟荔枝,掌心早已滲出了汗水。
遼國與大周通商時,這荔枝也是大周向北遼輸出的上品之一。
大周嗜甜,遼人比大周更嗜甜,維度高帶來的對熱量的追求是不可蓋面的。
而因爲地方寒冷,這荔枝暈倒北地時,多有破損,就是吃,也唯有貴族方能享用。
可這這鹽鋪主人竟能随手端出這般珍物..
陸大河心中警鈴大作。
趙罄忙起身見禮,目光卻忍不住又落在荔枝上。
張永春将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微揚:“趙公子可是看上這荔枝了?書萱,給趙公子添碟荔枝。”
何書萱脆生生應下,趙罄卻慌忙擺手:“不、不必了!在下... 在下隻是從未見過這般新鮮的果子...” 話未說完,耳根已紅透。
張永春挑眉,與陸大河對視一眼。
那長随眼神如刀,顯然已看出屋内陳設的北遼風格,卻按捺着未言。
他端起琉璃盞,酸梅湯入口酸甜,混着薄荷的清涼,果然解暑:“趙公子今日來,怕是不止看果子這麽簡單吧?”
趙罄身子一僵,下意識看向陸大河。長随微微颔首,他這才鼓起勇氣道:
“實不相瞞,在下乃薊州趙家庶子趙罄,奉家主之命來此看管商鋪。今日路過貴鋪,見生意興隆,特來問候,不知張公子這鹽鋪... 可還安好?”
張永春啜了口酸梅湯,笑了笑:
“自是..”
趙罄話音未落,忽聞陸大河突然用遼語厲聲喝問:“爾等北虜,來此何爲?”
茶盞在瓷碟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唐清婉的眉色瞬間一寒:“好你個南狗!”
竟然也是遼語!
而她話未說完,陸大河已欺身而上,腰間短刀出鞘半寸,寒芒映得唐清婉臉色一白。
她側身避開掃向面門的掌風,手腕翻轉間,袖中柳葉刀已抵住陸大河肘窩。兩人招式狠辣,卻在三尺見方的空間内收放有度,隻聽得衣袂破風之聲,未碰翻一件器物。
“放肆!” 張永春急了折扇 “啪” 地展開,擋住兩人中間,“在本公子的地盤動武,當我不存在?”
陸大河後退半步,卻仍橫跨在趙罄身前,獨眼死死盯着唐清婉泛着紅的臉:
“公子小心!她爲何懂遼語?分明是北虜細作!”
張永春卻看着臉色蒼白的趙罄哈哈大笑,打開扇子。
“不錯,我就是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