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峰地上,正午烈陽給整齊碼放的貨物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空氣中,除了尚未散盡的強力殺蟲劑氣味,此刻又彌漫開一股濃郁、誘人的肉香。
在何木生指定的休息區域,王坤、楚川、韓老七等一幫剛剛經曆了一場“脫胎換骨”般清潔的役夫,正捧着粗糙的木碗,小口小口地啜飲着碗裏熱騰騰的湯水。
滾燙的湯水順着喉嚨滑下,溫暖了冰冷的腸胃,也暫時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憊。
“嘶…真鮮啊!”
楚川滿足地咂咂嘴,貪婪地嗅着碗裏飄出的香氣,也不知道這湯裏加了多少羊肉,光是這湯都鮮香的格外出奇。
“有口熱乎的,知足了…”
韓老四捧着碗,渾濁的眼睛裏難得有了點暖意,小心地吹着氣。
這可比那幹倉米飯好咽多了。
王坤沒說話,隻是埋頭喝湯,感受着那羊湯中的油水滋潤着幹涸的腸胃。
而和他們不同,兵丁們對于碗裏的湯水就沒有那般渴望,隻是覺得很好喝,所以他們一邊喝湯,一邊還有精神看着那些守在車子邊上的護商隊。
“都管,這般好的湯水,怎麽不見他們先喝呢?”
一個廂兵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将碗底下的胡椒粉末抹幹淨填進嘴裏,砸吧着嘴問道。
這可是帶着胡椒粉的羊湯啊!
胡椒是什麽價就不用說了吧,更别說還是這般鮮美的羊湯。
“誰知道呢。”
吳順哥也不懂,按理說這般好的晌食,就算是他們這些軍士的頭兒也很少能吃到。
爲何他看過去,卻發現這群護商隊竟然連個咽口水的動作都沒有呢?
不過,這和他們沒關系。
把碗收拾好,摞在一旁,吳順哥就領着兵丁們去給張永春的商隊收拾貨篷,平整土地去了。
而對面的楚川聽着對面兵丁的談話,心裏卻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總不可能這幫人每日吃的晌食都是這般好,甚至比這個更好吧!
可是,那得是什麽樣的吃食啊!
他一輩子吃過最好的午食就是沒摻水的秫米粥,楚川實在是想不出來。
而就在這時,三斤半從餐帳中端着一個巨大的湯桶走了出來。
“放晌食了!”
吆喝了一聲,何木生爺捧着裝着湯碗的木箱走出站在了三斤半身邊。
正在喝湯的役夫和兵丁們就看見那些護商隊們瞬間精神了起來,然後分批列隊的來到湯桶前面。
然後,親眼目睹那魁梧的漢子用那般大的木勺,從那湯桶中舀出滿滿當當、濃白如乳的羊湯!
不,不隻是羊湯!
随着瓢舀傾放,抻長了脖子看的衆人看的了然。
那翻滾的湯面中,那翠綠的海帶絲和晶瑩剔透的粉絲纏繞着,随着油花點點的湯水,将香氣霸道地飄散過來。
“小七兒,不夠再來添啊,你這身闆得多吃些!”
何木生一邊說,一邊笑眯眯的在湯面上撒上一大把蔥花。
瞬間,這碗料多肉足的羊湯,直接讓役夫們碗裏的“清湯”瞬間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如果沒有對比,自然沒有傷害。
而随後更讓役夫們眼珠子發直的是,何木生、何白牛、李拐兒他們這些護商隊員,人手一個烤得金黃酥脆、鼓脹噴香的大餅!
那餅一看就油潤十足,外皮焦脆,内裏松軟。
“咕咚…”
清晰的咽口水聲在役夫堆裏此起彼伏。
楚川端着碗的手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何白牛手裏那咬了一口、露出裏面松軟白瓤的大餅,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
那餅裏面竟然還有紅色的餡兒,是紅糖嗎,還是豆餡?
那香氣,那視覺沖擊,比他們碗裏這清湯寡水強了何止百倍!
被安排在最外邊,護商隊的李拐兒正和旁邊的人說笑着。
他大口咬着生産日期甚至可能是2023年的豆餡燒餅,就着充滿了木薯粉條和壓縮海帶的濃香羊骨湯膏兌出來的羊湯,吃得滿嘴流油,一臉滿足。
無意中瞥見役夫們直勾勾的眼神,尤其是楚川那副饞涎欲滴的模樣,李拐兒嘴角撇了撇,沒說什麽,隻是故意把餅嚼得更響了。
“看什麽看!吃你們自己的!”
何白牛察覺到了役夫們的目光,尤其是楚川那幾乎要黏在餅上的眼神,猛地瞪眼呵斥了一聲。
他那敦實的身闆一挺,帶着昨夜厮殺殘留的煞氣,吓得楚川一哆嗦,趕緊低下頭,猛灌了一口自己碗裏那此時覺得有些寡淡的湯水。
隻是好像,也沒那麽香了..
無形的界限,清晰地劃開在兩個休息區之間。
何木生也注意到了這邊,他沒說話,隻是三兩口扒拉完自己碗裏的美食,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到護商隊這邊,清了清嗓子:
“弟兄們,都吃快些!東家吩咐了,天黑前要把這片貨區都歸置利索!晚上還有正事!”
這頓晌食持續時間很短,但是卻在這些役夫心裏釘下了一個楔子。
一直幹到了傍晚時分,夕陽将墜之時。
又從商隊那裏蹭到了一碗羊湯,等所有役夫們穿着被殺完了蟲的衣服,回到自己那又臭又髒,滿是臭蟲的役夫篷時,衆人紛紛對視一眼。
總覺得有些不太舒服似得。
若是以往,能直接放回棚裏睡覺,他們一個個巴不得直接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睡過去。
可是現在..這覺似乎不睡也罷。
王坤撓了撓頭,看着大家夥,提出了一個建設性的建議。
“要不咱們曬會太陽?”
“對對對對,曬會太陽!”
“哎呀,這太陽可真太陽,不曬可惜了。”
頓時,一衆役夫們就紛紛靠着牆邊蹲了下去,眯着眼睛看着夕陽。
而作爲華夏人刻在dna裏的本能,既然大家夥集體曬太陽,那就必然會觸發下一項程序。
扯老婆舌。
若是平日,大家累都累死了,哪還有閑心交流。
說不定還會捱幾鞭子呢。
但是今日不同。
“哎,四哥,你是咱們這裏歲數最大的,見過的也最多。
你可知道今天咱們伺候的這夥子貴人是哪裏的嗎?”
有一個役夫扣着牙齒,雖然今日喝的羊湯裏沒有任何羊肉,但是他還是能回味着嘴裏羊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