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椒這東西,在大周很貴。
而在大遼,更貴!
畢竟牛羊肉和胡椒可以說是天生的伴侶,哪怕是白煮的牛羊肉湯,隻要撒了鹽和胡椒粉,都是無上的美味。
所以,當有一位滿載着胡椒的大商人到來,幾乎所有遼國商人都瘋狂了。
因此,此時的駝峰地前,那是徹底炸開了鍋!
已經到來的,還有更多聞風而動的遼國客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草原狼群。
一個個的紅着眼睛、喘着粗氣,拼命向前擁擠,跟看見了頂級片的毛頭小夥一樣。
他們揮舞着手臂,操着生硬或流利的漢話,夾雜着契丹語的呼喊,目标隻有一個——胡椒!
“張公子!張掌櫃!我要五袋!不,十袋!”
“讓開!我先來的!我的羊群就在外面,八十頭肥羊換一袋!”
“一百頭!我出一百頭羊!換兩袋胡椒!”
“金子!我有金沙!張公子看看成色!”
場面瞬間混亂不堪。負責維持秩序的何家莊漢子們和三斤半如同磐石般擋在麻袋堡壘前,但也被這人潮沖擊得衣衫晃動。
何書萱手指頭緊緊抱着裝胡椒樣品的錦盒,臉上雖然鎮靜的很,但是手指頭都扣白了!
而張永春身後的唐清婉眉頭緊鎖,手已下意識按在了複合弓上,警惕地掃視着激動的人群,生怕有人趁亂暴起。
張永春見狀,覺得關子此時也賣弄夠了,饑餓營銷主要還是落在營銷那兩個字上,要是餓久了,那便做不成買賣了。
他轉過身,站在一輛牛車上,居高臨下,五虎扇子輕輕搖動,臉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帶着幾分玩世不恭卻又掌控一切的笑容。
打開自己耳邊的藍牙耳麥,張永春朗聲開口。
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鼎沸的人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諸位遼國的朋友!稍安勿躁!”
所有商人聽見他的聲音,一時間還真都愣住了。
畢竟這漢子聲音明明不大,卻爲何似乎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聲音呢?
此時張永春展開雙臂,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胡椒,有的是!”
張永春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豪氣,手指向身後那巍峨如城牆的麻袋山。
“看到沒有?我帶來的胡椒堆積如山!
隻要你們有足夠的牛羊馬匹、毛皮藥材,我清遠商号的胡椒管夠!
人人有份!”
說着,似乎還是怕在場的人不信,他專門伸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就近在兩個麻袋上一劃。
嘩啦啦啦!
大量的胡椒如同水銀瀉地一樣,撒了一地。
在場衆人的呼吸瞬間粗實起來。
雖然他這番動作加上話語如同定心丸,讓瘋狂的客商們稍微冷靜了一些,但眼中的熱切卻絲毫未減,反而猶有增加!
隻是,大家從無序的争搶變成了蓄勢待發的等待,目光灼灼地盯着張永春,等待他開出價碼。
然而,就在大家都覺得張永春下一刻就要開價賣胡椒的時候。
這位年輕的掌櫃卻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更盛,帶着一種神秘兮兮的感覺:
“不過嘛…諸位遠道而來,難道就隻爲了這點胡椒?”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我清遠商号此番前來,帶來的可不止是價比黃金的香料。”
張永春的聲音充滿了蠱惑。
“還有來自中原腹地,比絲綢更神奇,比雲霞更絢爛的好東西!錯過它,你們可要後悔一輩子!”
後世爛大街的宣傳語,在此時簡直新奇的要命。
衆人的好奇心瞬間被提到了頂點。比絲綢更神奇?比雲霞更絢爛?那是什麽?
爲何會後悔一輩子?
還有那個沒有知識的,不知道後悔是啥意思。
此時擔任翻譯的唐清婉都快瘋了,這賊漢子哪來的這麽多的說道!
而在無數道或疑惑、或期待、或貪婪的目光聚焦下,張永春朝何書萱使了個眼色。
小丫頭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腰闆,從牛車旁一個特制的木箱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布料。
當那卷布被緩緩展開的瞬間——
“嘶……”
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響起。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卷化纖布上,光芒四射。
那是一種遼商們從未見過的、純粹到極緻的明藍色,如同截取了一方最澄澈的秋日晴空,又仿佛将深海最璀璨的藍寶石融化後織就。
而那布料表面卻光滑如鏡,反射着炫目而冷冽的光華,沒有任何絲綢的溫潤啞光,卻帶着一種超越時代的近乎妖異的豔麗與奪目!
“天……這是什麽布?”
“長生天在上!這顔色……這光澤……”
“從未見過!從未見過如此神異的布料!”
“比最上等的蜀錦還要亮百倍!”
驚歎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别說這些遼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連他們帶來的大周牙人都是張大了嘴巴,忘記了呼吸。
我大周,何時有這等厲害的織機和織匠了,竟然能織出這般顔色的布料了?
難不成我在這榷場工作的這些日子,大周的織布技術瞞着我們偷偷進化了?
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塊尼龍布的絢麗牢牢吸引時,張永春卻猛地一伸手,從旁邊早已準備好的何木生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粗陶罐。
沒有任何預兆,在衆目睽睽之下,手臂高高揚起!
“嘩啦——!”
漆黑濃稠、散發着刺鼻松煙味的墨汁,如同一條污濁的瀑布,狠狠地、毫無保留地潑灑在那片純淨耀眼的明藍布料之上!
“啊——!”
“我的長生天!”
這是契丹話。
“他瘋了?!”
“暴殄天物啊!”
這是漢話。
“@#¥%……”
這是罵街的話。
驚呼、尖叫、痛惜的怒吼瞬間炸響!
幾乎所有遼商都下意識地前逼了一步,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痛心疾首。
有幾個好像還是做專門布料生意的,紛紛捶胸頓足,仿佛那墨汁潑在了他心尖上。
連帶着一旁的牙人們都是目眦欲裂,幾乎要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