榷場前門,看着來時候浩浩蕩蕩一大票人馬,現在就剩下了兩輛馬車的骨碌紅,巴笃有些納悶。
這是咋的了?
如果不是他臉上的笑容都快壓制不住,巴笃肯定以爲自己這好大哥被劫走了财産。
“骨碌紅大哥,你這便要走嗎?”
他一邊幫骨碌紅收拾着車子,一邊詢問。
“這榷場不還有些日子才會關閉嗎?”
大周和大遼的榷場實際上沒有一個正确關閉的時間。
雙方彼此都遵守的約定,是第一場雪下了,就關閉榷場,各回各家。
而現在才剛入秋啊!
以往骨碌紅不是要在這裏一直做生意到最後一天才走的嗎?
而骨碌紅把最後一點鍋碗瓢盆裝上車,擦了把汗,臉上帶着豐收的喜悅。
雖然他失去了所有的牲口,金錢,奴仆,但是他換來了足足十二張的迦樓羅毯!
這等好東西,隻要拿回京裏一轉,便意味着更多的奴仆金錢和牲口。
遼國民風彪悍,商隊必須結隊而行。
似他這樣在張永春那裏花光了錢财的遼國大商人不在少數,他們都決定今天出發。
“好兄弟,哥哥我已經獲得了最好的禮物。
願你也能在這裏裝滿馬車回家!”
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骨碌紅笑着坐上馬車。
載着他花了全部家當換回來的東西,踏上了回京的路。
而目送着自己的好哥哥遠去,巴笃撓了撓頭。
最好的禮物?
他可不想和骨碌紅那樣,帶着一車吃不了用不了的毯子回京。
對他來說,羊毛氈也不是不能睡,還不花錢。
他更想要的,是能握在手裏的東西,吃進肚子裏的東西。
搖了搖頭,巴笃提起自己沉重的木頭鍁,又去收拾起自己的牲口棚來。
用木頭鍁把羊糞一點點鏟起來丢到一旁,巴笃隻覺得腰疼。
要是能有把周人的鐵鍁就好了,又輕便,又麻利。
他這種小牧主,其實是很忙的,沒有人幫忙,一切都隻能自己來。
而有人忙,自然就有人閑。
例如說榷場役夫篷區的役夫們,現在就很閑。
這幾天符端提領大人這幾日不知去了哪裏公幹,連帶着他那幫狗腿子也消停了不少。
而那位“吳爺”吳順哥,更是像長在了駝峰地那位“張财神”身邊,鞍前馬後,幾乎不見人影。
都管不在,提領也不在,剩下的吏頭,典目更是懶得點卯,一個個都所在屋裏躲着。
沒了管事和催命鬼的鞭子,役夫們難得能靠在漏風的窩棚牆根下,曬着午後微暖的太陽,像一群蜷縮着越冬的蟲子一樣,望着天扯淡。
王坤裹緊了身上那件深綠色的、帶着假毛領子的軍大衣,粗糙的手指珍惜地搓揉着厚實的面料和細密的針腳,舒服地歎了口氣:
“唉…這寒衣,真是…真是神仙給的寶貝啊!穿上它,這塞外的風,好像也沒那麽割人了。”
這幾夜,他都是裹着這大衣睡覺的,雖然窩棚依舊冰冷,但身上竟難得溫暖,讓他出人意料的沒凍醒。
一旁的楚川也緊了緊自己的大衣,咂咂嘴,似乎在回味什麽:
“正是!暖是真暖!就是…就是不當吃啊..”
作爲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半大小子,他對于事物的渴求遠超與所有人。
甚至他的肚子都不合時宜地咕噜叫了一聲。
二最裏面的韓老四把大衣裹得更嚴實了些,幾乎隻露出半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渾濁的眼睛望着駝峰地的方向,聲音沙啞:
“張東家…仁義啊。
活了這把歲數,沒見過這樣的大人物。
給咱這等人發這麽好的寒衣,還管熱湯喝…那湯裏,連點肉星子都沒有,可就是香!”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那味道。
“比俺們村裏過年熬的骨頭湯還香!人家圖啥呢?就圖咱幾個臭苦力幹點活兒?”
“圖啥?”
王坤搖搖頭,一臉笃定。
“張東家那是什麽人?神仙人物!手指縫裏漏點東西,就夠咱們活命了!人家是積德行善!是菩薩心腸!
你沒看他對那些小厮護衛,還有那個天仙似的娘子,都和氣着呢?
對咱們,那是…那是…”
讀了一年村塾光顧着和同桌小夥抽手指的他想不出合适的詞,最終也隻能憋出一句,“那是沒把咱們當牲口看!”
“對!王哥說得對!”
楚川立刻附和起來,吃了王坤半個豆沙餅的他現在是坤哥的真愛粉,誰敢和我坤哥過不去我都跟他幹。
“那些巡弋的兵丁,還有以前那些管事的,看咱們跟看路邊的野狗有啥區别?呼來喝去,動辄打罵!
張東家不一樣!他讓人給咱噴藥殺蟲,還讓咱試那神膏…雖說試的時候心裏打鼓,可抹上那涼絲絲的膏子,被臭蟲咬的地方真就不那麽刺撓了!
人家是真把咱們當人看!”
幾個圍在一起的役夫也是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是啊是啊,那神膏真好使!”
“還有那天晚上幹完活回來,給咱們吃的餃子,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那般好吃的東西!”
“張東家手底下那些人,看着也精神,不欺負人…”
“要是…要是能一直跟着張東家幹活就好了…”
一個圓臉役夫小聲嘟囔了一句,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這念頭像一顆種子,在溫暖的軍大衣包裹下,在回憶着熱湯和甜餅的滋味中,悄然生根發芽。
然而,也隻能生根發芽。
窮苦的土壤中,沒有養料讓這顆種子生長成參天大樹。
“哎。”
“哎。”
一聲又一聲的歎息接連傳來。
大家夥都熄滅了精神一般的坐在一邊,撓脖子,扣下巴。
誰不知道張東家好啊!
可是人家是有人的啊!
哪裏輪得到他們去表現啊!
就在這片帶着暖意和憧憬的沉默彌漫時,窩棚區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一個役夫像被火燒了屁股一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一邊跑一邊揮舞着手臂,激動得語無倫次:
“來…來了!招…招工了!張東家!駝峰地!張東家那邊招工了!!”